墨西哥盲眼穴居鱼眼退化百万年，眼基因却留存至今https://doi.org/10.1038/s41559-018-0569-4

企业功成名就后，也会出现类似的状况。

墨西哥丽脂鲤（Astyanax mexicanus）有两种形态，栖息地仅相隔数公里：在谢拉德尔阿布拉山脉的河流中，它们长着眼睛，行为与普通鱼类无异；而在山脉下方的石灰岩洞穴里，同一种鱼却[双目失明、褪去色素、身体半透明]https://doi.org/10.1098/rstb.2015.0487。二者的基因组几乎完全相同。

在洞穴环境中，鱼卵受精后数小时内，晶状体发育程序就会触发早期细胞凋亡（即程序性细胞死亡），原本用于发育视觉组织的能量，会转而投向洞穴环境更青睐的特质：更敏锐的嗅觉、更高效的觅食能力，以及能撑过饥荒年份的脂肪储备。视觉不再被激活，但如果把这些鱼卵放到河流中孵化，幼鱼又能恢复视力。

成功后忘本的企业与之相似：它们不再能识别真正的能力，因为企业的招聘环境已经不再鼓励员工展现这种特质。我们称之为能力盲视，这与那些因[固守昔日市场的客户和利润]https://hbr.org/2015/12/what-is-disruptive-innovation而失败的老牌企业截然不同。陷入能力盲视的企业不会立刻消失，事实上，它们往往能存活数十年。

初创企业快速扩张时，会疯狂招人。为了达成招聘指标，用人标准一降再降，直至形同虚设。从未在外任职过的工程师熟悉了公司的“内部风格”，入职一年后就加入招聘小组。由于没有其他参照系，他们只会挑选那些能适应现有混乱状况的人。几轮招聘下来，公司里全是一群好心却毫无察觉的员工——他们只见过“洞穴”，且觉得洞穴里的日子很不错。

从外部看，这样的企业风光无限：品牌强劲、利润可观、员工规模持续扩张。但内部景象却不堪入目：搭建的流程只有最初的开发者能运行；部署机制脆弱不堪，必须让资深工程师24小时待命；维基文档过时到形同天书。因为财务数据依然好看，管理层便认定公司根基稳固。

在这种环境下，严谨的工程能力成了“退化特质”：员工本身具备这种能力，但环境不会为投入其中的能量给予回报，最终抑制了这种能力的表达。坚持要践行严谨工程的工程师，就像在洞穴里发育眼睛——投入的精力得不到任何滋养。当自己的方案一次次被否决后，他们的“凋亡”就开始了。

带着行业通用的专业视角进入这类企业，问题会立刻暴露无遗。你提出业内早已普及的方案，得到的回应却是“过度设计”“太学术化”“不符合当前优先级”。你本以为是补上了早该完成的技术债，在那些搭建现有系统的工程师眼里，却成了[对他们身份的攻击]https://ianreppel.org/the-emperors-new-xerox/。

企业的应对方式 predictable：成立一个“卓越中心”。但由于这个中心一心追求管控，[员工的内在动力逐渐枯竭]https://hbr.org/1998/09/how-to-kill-creativity，最终让实际干活的人觉得工作不再属于自己。在健康的企业中，卓越是一种无处不在、人人参与的状态；而在“穴居”企业里，卓越被抽离成一个专门的流程部门，负责制定标准、强制执行模板、推行强制性流程——这个中心的设计初衷，恰恰是在压制它声称要培养的特质。

当市场准入门槛极高时，老牌企业可以不断堆积官僚流程、容忍资源浪费，因为[没有有力的新进入者倒逼他们整顿]https://doi.org/10.1093/wbro/6.1.1。就像洞穴的地质环境稳定，它们不需要重新长出眼睛。这就是为什么一些自称科技公司的企业，在会议舞台上的发言像科技巨头，实际的交付效率却像上世纪90年代的地方公共事业单位。

品牌和资金仍能持续吸引有能力的工程师加入。他们入职后很快发现，公司不过是在吃早年积累的老本，自己的技能在“黑暗”中不断退化。有些人一年内就选择离开，拒绝让自己“失明”。管理层却将离职归咎于年轻人浮躁、文化不合、劳动力市场波动等，唯独不肯承认最明显的原因。

留下的人则过得很舒服：工作 predictable、薪资尚可、内部规则门清，懂得[玩弄权术]https://ianreppel.org/ironclad/的人还能在政治斗争中获益。久而久之，这种舒适感会让他们的“视力”逐渐消失——他们越来越精通洞穴里的规则，却越来越难以想象洞穴外的生活。

关于“聪明人待在混乱企业”的传统看法，往往将留下等同于默许。[赫希曼]https://www.hup.harvard.edu/books/9780674276604曾提出三种选择：退出、发声、忠诚，至今依然适用。而盲眼穴居鱼的类比能补充第四种：留下的人会在无意识中适应洞穴的压力，最终这种适应与忠诚难分彼此。留下，就是一种凋亡。

墨西哥盲眼穴居鱼并没有彻底丢失眼基因——附近河流中的同类依然拥有完好的视力。让视觉重新激活的关键，是它们游入的下一片水域。换个环境，你的“视力”或许也能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