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星凌日的浪漫与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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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爱神之名命名的行星,曾让整个科学界为之折腰,想想真是颇具讽刺意味。
金星凌日时,会从地球与太阳之间穿过,在日面上投下一个小黑点。这是天文学界最罕见的奇观之一:两次凌日成对出现,间隔8年,随后便销声匿迹一个多世纪。上一次凌日是在2012年,金星如小黑点般划过日面,全程在全球直播。科学家与天文爱好者或戴着日食眼镜在露台观测,或舒适地坐在家中通过电脑观看——这是他们此生再也无缘得见的景象。但在250年前,科学家可没这样的便利。为了观测这小小的黑影,他们甘愿冒一切风险,以科学之名踏上征程。这份执着带着古典浪漫主义的特质:痴迷、不计代价且格局宏大。正如那个时代的诗歌与绘画,这份浪漫与孕育它的帝国血脉相连。

图片来源:NASA/戈达德太空飞行中心/维基百科
这一切要从我走进哈佛大学的一座小型博物馆说起。
我是一名科学作家——热爱物理却缺乏科研天赋,便走上了这条路。我拥有物理学硕士学位,但始终没找到做研究的直觉。可我总觉得,自己能为科学做点什么。大多数人眼中的科学枯燥乏味,我却觉得它有趣、美好,甚至充满情感。于是,我做了一件“痛苦艺术家”从未做过的事:开始书写这份“单恋”。我想让人们看见我眼中的科学,感受我心中的科学。
运气好的话,我能挖掘到那些让科学充满人性的故事:故事里的人倾注全部心血,花数年追逐星光、煮沸水银,坚信只要测量足够精准,一切终将豁然开朗。他们相信,宇宙的奥秘可以用数学与耐心破解。
我不确定自己被这些老故事吸引,是因为它们意义深远,还是单纯出于怀旧——而马萨诸塞州剑桥市的普特南画廊(与其说是博物馆,不如说是采光良好的储藏室)会给我答案。这里鲜为人知,除了前台工作人员,只有我一个访客。安静的环境让我注意到房间里最有趣的细节:几乎每一件展品都指向同一个目标——金星。追踪金星的望远镜、标注其日面轨迹的星图、校准到凌日精确时刻的摆钟……金星、金星、金星。如此多的天文学家痴迷于金星,实在讽刺。宇宙中有无数天体可供观测,科学界有无数课题亟待研究,这群老学者却偏偏盯着以最美女神命名的行星。真够典型的!
在地球上不同地点观测,金星划过日面的轨迹会有所不同
玩笑归玩笑,我很快意识到这份痴迷背后的重大意义:测量太阳系的尺度。几个世纪以来,天文学家只知道行星间的相对距离:金星比地球更靠近太阳,火星则更远。但他们不知道绝对尺度——手里有地图,却没有标尺。地球到太阳究竟有多少公里?没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答案就在金星凌日现象中。如果天文学家在地球两端的不同地点计时观测,就能利用视差(从两个位置观察同一物体时产生的相对位移)现象计算日地距离。(想象一下:把拇指举在脸前,交替闭上左右眼,拇指会出现微小的位置偏移。)将这一效应放大到太阳系尺度,在地球上不同地点观测,金星划过日面的轨迹就会略有不同。只要收集足够多的观测数据,再辅以精密计算,天文学家就能通过三角测量法算出日地距离。
1716年,英国天文学家埃德蒙·哈雷想出了这个办法。但他面临一个难题:金星凌日总是成对出现,间隔8年,之后一个多世纪都不会再有。哈雷知道自己活不到下一次凌日,于是留下嘱托,敦促后世天文学家务必观测1761年和1769年的金星凌日。

埃德蒙·哈雷1716年提出的设想:通过观测金星凌日测量太阳系尺度。图片来源:美国物理学会藏品
1761年,即便各大洲战火纷飞,天文学家们还是响应了哈雷的号召。他们得到王室支持,配备当时最先进的仪器,奔赴全球70多个观测点。如今这座小博物馆里的望远镜、星图、摆钟和象限仪,正是这场全球“黑影测量行动”留下的遗迹。
尽管我被这段浪漫征程深深吸引,但也清楚地知道,故事背后的世界远非浪漫。对许多天文学家而言,远征是为了探索;但对资助他们的帝国来说,这也是为了掌控:绘制贸易路线、抢占殖民地、彰显霸权。比如詹姆斯·库克船长,1769年航行到塔希提岛观测金星凌日,同时身负帝国指令——绘制海图并为英国占领土地。对库克而言,丈量星空与扩张帝国,是同一项使命的两面。
像我这样一个站在博物馆里、满怀敬畏追溯历史的棕色皮肤女性,在那个世界里是没有立足之地的。我所迷恋的那些科学发现,与当时的帝国主义、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密不可分。我试着同时接纳这份残酷与这份奇迹,因为只强调其中一面是不诚实的,而两者都值得我们反思。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继续深入画廊。主厅里立着两座高大的摆钟,深色木框搭配黄铜指针,曾被用来记录金星触碰日面边缘的精确时刻。左边那座属于约翰·温思罗普——哈佛大学第二位数学与自然哲学教授。他的钟精度远不及伦敦的专业仪器,但已是当时波士顿能拿出的最好设备。
科学家们跨越国界、搁置政治分歧,只为抓住观测同一黑影的机会
对温思罗普来说,找到好钟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难题。首先,他得抵达纽芬兰——1761年金星凌日为数不多的可见地点之一。这意味着要获得出行许可和经费,两者都来之不易。在欧洲人眼中,哈佛不过是一所地方院校,温思罗普也没有私人财产可以依靠。更糟的是,当时马萨诸塞作为英国殖民地,正处于法国-印第安人战争期间,他计划的路线要穿过一片战区。
在他的学生、马萨诸塞州议会成员詹姆斯·鲍登的帮助下,温思罗普成功说服英国皇家总督和殖民地议会支持他的航行。他们安排了运输船,并向英法双方指挥官都申请了安全通行许可。不知怎的,这一切竟然成了。

出自詹姆斯·弗格森1770年著作《基于牛顿原理的天文学解析》。图片来源:伦敦惠康收藏馆
温思罗普成了1761年金星凌日最西端的观测者,在战火中收集到了数据。而这样的人不止他一个。彼时全球各地,科学家们跨越国界、搁置政治分歧,只为抓住观测同一黑影的机会。
在地球另一端,七年战争席卷整个欧洲及其殖民地。英国天文学家查尔斯·梅森和杰里迈亚·迪克森前往苏门答腊观测凌日,航行刚几天,他们的船就遭到袭击——对方根本没看他们的安全通行许可,毕竟“别开枪,我们是来搞科学的”这种事,当时可没有通行准则。当他们向皇家学会报告要放弃任务时,得到的回应毫无同情:除非继续,否则将名誉扫地并面临法律制裁。走投无路之下,他们开始四处写信求助,最终获准在好望角(今南非开普敦附近)观测凌日。
即便有人抵达了原定目的地,计划也未必能顺利进行。法国天文学家纪尧姆·勒让蒂尔提前一年出发,打算在印度本地治里观测1761年的凌日,但他的船被风暴吹偏了航线,等靠近海岸时,本地治里已被英军占领。凌日发生时,他还在海上,颠簸的甲板让仪器完全派不上用场。他没有回国,而是留在当地等待8年后的下一次凌日。当他终于回到被法国收回的本地治里,建起天文台等待时,1769年6月3日清晨,关键时刻却乌云蔽日。1771年勒让蒂尔回到法国时,工作没了,妻子改嫁了,家产也被亲戚瓜分。11年光阴,两次机会,最终连一组可用的数据都没得到。对此,我毫无同情。
研读这些远征故事时,不难发现其中的扭曲:殖民者互相授予在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开展研究的许可,而真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却被视为原始或无关紧要。我不断想到,与这些远征并存的还有其他知识体系,那些理解天空的方式从未出现在欧洲人的报告里。
读到勒让蒂尔的远征时,这个想法更触动我——本地治里不是地图上某个遥远的点,它是印度南部的一座城镇,离我长大的地方不远。那里至今仍留有殖民历史的痕迹:淡粉色的法式别墅、以欧洲名字命名的狭窄街道,甚至连城镇名字都被改成了法语发音更顺口的“Pondicherry”,而非原名“Puducherry”。一座城镇就这样被改写,听上去全然陌生。
但殖民主义不止于重命名城市,它还改写了知识。它掩埋了早已存在的科学传统,用自己的体系取而代之。我从小听母亲吟诵《哈努曼查丽莎》,这是16世纪的一篇祈祷诗,讲述神猴哈努曼幼年时误将太阳当作水果、向它飞去的故事。其中有一节被解读为描述了日地距离,数值与现代测量结果惊人地接近。我不相信真有神猴飞向太阳,学者们也仍在争论这种解读是否准确——有人认为是后人重新解释了单位,才让它符合现代科学。但无论这个数值是否可信,它都让我意识到:在那个世界里,太阳不仅是崇拜的对象,也是计算、推测和仔细观察的对象。我相信印度天文学家的成就远不止人们通常认可的那样,他们的一些方法和见解被殖民体系取代,就此遗失或被埋没。
所以,我不会为这些科学家的坏运气感到遗憾。我能钦佩的是他们的毅力:战火、风暴、数月海上漂泊,只为那短短几小时的观测。
我身边的仪器大多是黄铜材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有些小巧到可以握在手里;最大的那台就立在我身旁,是一台伦敦制造的格雷戈里反射望远镜,温思罗普曾用它在马萨诸塞州剑桥观测1769年的金星凌日。
到1769年凌日来临时,殖民地已今非昔比。与英国的矛盾日益激化,曾经作为皇家科学前哨的哈佛,成了反抗运动的温床。英国商品遭到抵制,王室权威摇摇欲坠。1764年,哈佛堂因有人忘记熄灭壁炉起火,烧毁了学院图书馆和温思罗普1761年观测时使用的大部分仪器。等烟雾散去,天文台已不复存在,而下一次罕见的金星凌日眼看就要到来。

约翰·温思罗普肖像(约1773年)局部,约翰·辛格顿·科普利绘。图片来源:哈佛艺术博物馆
于是,温思罗普和其他美国科学家写信向英国求助,结果竟然成功了。尽管政治局势混乱,仪器和设备仍不断从伦敦运来,税费全免、海关放行,仿佛外面的革命风暴根本不存在。博物馆里的大部分展品,包括我面前的这台反射望远镜,都来自那次运送。
金星并未呈现出清晰锐利的圆点,而是仿佛黏在日面边缘,形成一个深色泪滴状阴影
我站在一间装满了数百年人类好奇心的房间里。“即便处于交战状态,人们仍会彬彬有礼地写信:‘我能否进入您的领地?能否提供资金、船只和仪器支持?’”画廊馆长萨拉·谢克纳说,“而回复可能是:‘或许可以——但我没多少钱能分给你,我正忙着买枪准备在战场上打你呢。’这种真实的对话实在令人惊叹。”
人们向君主和总督写信,恳请资助与安全通行许可;远征队奔赴地球的各个角落,带着望远镜、凌日计时钟,以及通常只在战争中才有的紧迫感。即便帝国间冲突不断,科学与好奇心仍能在政治的缝隙中生长。人们航行数月、彻夜不眠、患上坏血病、错过孩子的出生,甚至暂停他们最热衷的战争,只为观测金星划过日面的瞬间。
这是最具浪漫色彩的科学:不受约束、不计实际,甚至充满危险。那些微小的测量数据改变了我们对太阳系的认知,让宇宙可以通过一个数值来衡量——天文单位,即日地距离。一旦这个数值确定,行星间的相对距离就能转化为实际距离。太阳系从一张示意图变成了按比例缩放的模型。地球在宇宙中的位置,不再仅凭直觉和经文猜测,而是可以用公里精确计算。
1761年和1769年的凌日观测并未得到完美结果。观测者们饱受天气不佳、仪器精度不一的困扰,还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黑滴效应。金星并未呈现出清晰锐利的圆点,而是仿佛黏在日面边缘,形成一个深色泪滴状阴影,模糊了接触瞬间。这种模糊至关重要,因为天文学家需要精确记录金星触碰日面边缘和完全进入日面的时刻。黑滴效应让这些接触点变得模糊,导致测量结果误差过大,无法满足视差计算的精度要求——而视差计算需要对比不同地点的观测数据才能确定精确的日地距离。

出自W·赫斯特牧师1769年著作《金星进入日面过程中观测到的若干现象记录》。图片来源:伦敦皇家学会
但这些努力仍然改变了一切。它展现了一种全新的科学愿景:依赖全球各地收集的观测数据,通过共同的目标联结起来。“这是一次真正的合作,”谢克纳说。其中固然有野心,但也有信任、慷慨,以及让好奇心超越竞争的意愿。
19世纪,观测技术得到改进。1874年和1882年金星凌日时,世界已变得更加紧密:铁路横跨大陆,电报线传递即时信息,摄影技术也进入了天文学家的工具箱。科学家不再依赖肉眼观测和摆钟计时,而是可以逐帧捕捉凌日画面,在实验室里从容测量。黑滴效应依然存在,但摄影底片削弱了它的影响,让天文学家得以将天文单位确定为1.4959亿公里,与如今公认的数值惊人地接近。
到了20世纪,雷达和太空观测成为行星科学的主流。金星凌日不再是科学紧急任务,而是公众奇观。2004年金星凌日时,NASA进行了直播,但谢克纳想要更复古的体验,一种更接近信仰而非技术的方式。她修复了温思罗普1769年使用的望远镜,召集人们通过它观测金星凌日。在此过程中,她结识了帮助修复仪器的工程师肯尼思·劳尼。
8年后,本世纪最后一次金星凌日发生时,劳尼向她求婚了。他们的婚礼处处融入了金星元素,从顶篷到蛋糕都是如此。这是我在博物馆里追溯的故事的另一个版本:人们让自己的生活围绕一颗行星展开,将好奇心视为值得珍爱的事物。
我们已经失去了这样一种认知:科学本身可以是美的化身,而不只是达成结果的工具
下一次金星凌日将在2117年发生。我看不到,我们大多数人都看不到。或许会有人站在同一间博物馆里,盯着同样的钟和望远镜,疑惑当初为何如此大费周章;或许会有人在后院架起相机,试图捕捉那一瞬间。
或许那时天空被烟雾遮蔽,变得无法穿透;或许我们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精确地知道金星的位置,却再也看不见它。或许政府对科学的控制愈发严格,一个在后院架起望远镜的好奇者会被视为麻烦。自18世纪以来,是什么变化让我们开始担心这些问题?
我认为,缺失的是那份痴迷,是那份让远征成为文化事件而非技术任务的好奇心。画廊里的仪器让这种对比格外鲜明:18世纪的望远镜和摆钟由温暖的黄铜和木材制成,刻有华丽纹饰、边角镀金,这些设计毫无实用功能,只为美观。如今的仪器则由冰冷的钢铁和玻璃制成,高效而实用。这或许是进步,但也可能是我们失去的东西——我们不再认为科学本身可以是美的化身,而只是达成结果的工具。
曾经的科学,既存在于理性的头脑中,也扎根于感性的心灵里。
当然,18世纪远非田园牧歌式的时代:战火蔓延各大洲,殖民地遭受剥削,帝国主义不断扩张。从很多方面来说,我们生活在一个更好的时代。但让我触动的是,即便身处那样的黑暗中,他们也做对了一件事:将好奇心视为一切值得付出的事物。他们放下竞争,甘愿冒生命危险。如今,我们的战争更隐蔽,政治斗争也不再那么致命(至少在美国是如此),但我们甚至无法在国内达成共识,让科学优先。那种曾让帝国仰望星空的渴望,似乎已变得淡薄。
正如理查德·费曼所说,科学不会减损美,只会增添美:一朵花不会因为我们了解了花瓣中的细胞、吸引蜜蜂的色素,或是光线在其表面散射的物理原理,就变得不那么可爱。恰恰相反,这些知识层面会加深我们的惊叹。金星也是如此。凌日从来都不只是为了测量天文单位,更是为了证明知识可以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或许这就是留给我们的启示:好奇心本身就足够有价值——科学不必用实用性或利润来证明其重要性。追逐金星的天文学家们甘愿冒一切风险,不是因为这能让他们的生活更轻松,而是因为他们无法忍受未知。
我总会想起最初吸引我的那个玩笑:科学理应充满浪漫,而最贴切的例子就是以爱神之名命名的金星。我也开始有点痴迷于它的凌日——不为测量数据,而是为了它所揭示的科学背后的渴望:渴望让宇宙变得可测量、可亲近、可感知其美。或许当2117年金星再次划过日面时,这份浪漫会回归。我希望我们能更早找回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