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无神论者:让·梅斯利埃的思想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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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6年的一个周日,在法国东北部阿登地区的小村庄埃特雷皮尼,一位教区神父登上布道台,准备完成一项惯例性的普通仪式。在旧制度下,许多乡村神父都要在弥撒中请信众为当地领主祈福,让·梅斯利尔也不例外。但这位名叫安托万·德·图利的领主在村里恶名昭彰,不仅欺压穷人,还掠夺孤儿的财产。梅斯利尔清楚,他的教民们也清楚,但所有人都保持沉默。神父没有掩盖这份不公,反而不动声色地颠覆了仪式的本意:他依惯例为领主祈祷,却请信众们不要为称颂领主的权威而祈祷,而是求他能为自己对穷人犯下的罪孽赎罪。

让·梅斯利尔肖像,公有领域
丑闻瞬间爆发。投诉、斥责、惩罚,最终他被勒令退居附近的兰斯——教会机器立刻动用起来,为当地小贵族惩处这位“目无尊长”的神父。
在欧洲历史的宏大叙事中,这不过是件微末小事,却已然包含着梅斯利尔政治哲学的核心思想:权力的维系,不只依靠武力、税收或法律,更在于它能为自身“赋予神圣性”。它成功将不公包装成秩序,将统治粉饰为等级,将苦难扭曲成值得称颂的美德。
人们常想用标签定义梅斯利尔:马克思之前的马克思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诞生前的无政府主义者、达尔文之前的进化论者。这些类比并非全无道理,它们确实能让我们窥见这位神父的超前性,但也遮蔽了更重要的事实。梅斯利尔的真正独特之处,不在于“预见”了后世学说,而在于他从阿登乡村的视角出发,看清了统治是如何层层构建的:来自领主、国王、教会的压迫,更来自这些机构刻意塑造的情感——恐惧、愧疚、虚妄的希望,以及逆来顺受的心态。换句话说,在构想新社会之前,他先读懂了旧社会何以存续。
要理解这份洞见的颠覆性,我们需要回到梅斯利尔成长与写作的时代背景。他生于路易十四时期,卒于路易十五初年,彼时的法国是绝对君主制国家,教会绝非单纯的精神背景,而是社会秩序的核心支柱之一。阿登作为边境地区,始终受王国战争的裹挟:军队强占民宅、征粮征草、辎重车队往来、劫掠频发、村庄被毁。1685年后,除了军事暴行,教派迫害也愈演愈烈。王室废除《南特敕令》——这部曾保障新教徒信仰自由的法律框架——之后,强迫非天主教徒改宗、流放异见者、裁决信仰问题、管控思想的行为死灰复燃。在阿登地区的色当,年轻女孩被强行送进“信仰传播修女会”;途经此地的王室军官塞巴斯蒂安·勒普雷斯特·德·沃邦曾感叹,当地的受害者“足以填满一部殉道史”。在这样的世界里,专制不是抽象理论,而是日常承受的重压。上层教士富有、拥有土地且与权贵亲近,是现有秩序的坚定维护者;底层乡村教士则负责洗礼、葬礼、登记户籍、代笔文书、调解纠纷,与农民的生活休戚与共。正是在祭坛、领主与乡村穷人的摩擦地带,梅斯利尔的思想逐渐成型。
梅斯利尔1664年生于马泽尼,在兰斯神学院接受教育,1689年被任命为教区神父。他与启蒙时代那些热衷社交的哲学家截然不同,在同一个教区任职40年,一丝不苟地记录教区档案,表面过着循规蹈矩的神父生活。这恰恰让后世读者困惑不已:一个白天布道的人,为何会在夜晚写下颠覆信仰的文字?这个问题其实犯了时代错误。在旧制度下,神父不能轻易还俗,更无法自由脱离教会,叛教会招致流放、倾家荡产,甚至更可怕的后果。梅斯利尔留在教会,不是因为他的无神论,而是正因为他是无神论者:这份职位能为他提供写作所需的物质条件、时间与庇护,其他任何职业都可能让他遭受迫害。
如果宗教能钳制人心,那就必须直击其运作核心,拆解信仰的发条
我们无法确切得知梅斯利尔何时成为无神论者,但种种迹象表明,他的不信神可能早于授圣职之时。1716年与其说是他的“转变之年”,不如说是一个战略转折点:在因对抗领主被大主教惩戒后,他将斗争从布道台转向纸面,开辟了新的战场。梅斯利尔在《回忆录》的开篇,阐明了这份死后才公之于众的文字背后的逻辑:
“我最亲爱的朋友们,有生之年,我既不被允许,也不敢公开谈论我对人类行为与统治、宗教与道德的看法——那会带来危险而严重的后果。因此我决定,死后再将一切告诉你们。”
梅斯利尔的读者,只有在他摆脱惩罚之后才能触及。他亲手抄写手稿,希望它能在自己身后留存。这种“死后发声”的策略,将个人的内心矛盾转化为了政治干预。
他的鸿篇巨制正是源于这种亲身经历的矛盾。1716年事件后,他意识到无法在村庄层面公开对抗领主与大主教的联盟,于是将斗争升级:不再仅仅抨击一个残暴的乡村领主,而是直面整个制度。他的逻辑链条清晰可见:封建权力压迫农民,是因为有教会撑腰;教会能支持封建领主,是因为它扎根于宗教;如果宗教能钳制人心,那就必须直击其运作核心,拆解信仰的发条。有人或许会指出,梅斯利尔将教会组织的宗教与个人信仰混为一谈,但无论如何,《让·梅斯利尔的思想与情感回忆录》就这样诞生了。这部巨著被他亲手抄写了三遍,写给自己的教民,以及所有“和他们一样的人”。书名丝毫没有透露这是一部自由思想著作,更看不出它会抨击梅斯利尔所谓的“人类的行为与统治”。
这一点至关重要,却常常被忽略。梅斯利尔的写作对象,并非那些对反宗教论点好奇的识字精英群体——这正是他与几十年后启蒙哲学家的不同之处。他为普通人而写,为被社会秩序压垮的人而写,呼吁他们“醒悟”。因此,他的无神论从一开始就带有明确的平民属性与政治目的。18世纪的许多无神论者仍依附于启蒙运动塑造的贵族或学术圈子,梅斯利尔却将目光投向了民众。难怪有人将他比作“未成文的马克思”。
不过,将梅斯利尔完全排除在启蒙运动之外也有失偏颇。他属于启蒙运动的黎明时期:不是沙龙、学院与公开论战构成的“耀眼启蒙”,而是通过手稿、秘密抄本与口耳相传推进的“静默启蒙”。梅斯利尔不是热衷社交的哲学家,也没有人脉网络,既无缘巴黎的舞台,也不属于“文学共和国”,更无法与精英阶层对话。但恰恰是这种“与世隔绝”,造就了他激进思想的独特形态:他写作是为了打破宗教与屈从之间的联盟。梅斯利尔从怀疑论走向了唯物主义:在他看来,物质无需被创造,自身便拥有存在与运动的属性;灵魂也不是等待审判的非物质实体,而是身体的一部分,随身体一同消亡——这或许正是他走向无宗教信仰的原因。
这也是他与伏尔泰最鲜明的分歧所在。两人都敌视作为统治力量的教会,但目标截然不同。伏尔泰希望打破教会的控制,却不愿放弃“对社会秩序有道德效用的上帝”这一理念;他反对的是狂热,而非信仰本身。梅斯利尔则走得更远:他认为基督教本身——而非仅仅是其滥用——就是一种规训行为的手段。伏尔泰为民众保留了他认为对社会必要的宗教,梅斯利尔却恰恰要剥夺权贵用以维系服从的这一内在工具。两人的分歧不止于神学,更是两种批判政治的差异:一个试图净化信仰,另一个则要解除信仰所赋予权力的武装。
如果地狱就在人间,那它的成因也必然在人间。而既然成因在人间,就可以通过政治手段与之抗争
从这个角度看,即便在18世纪最大胆的思想家中,梅斯利尔也占据着独一无二的位置。德尼·狄德罗或霍尔巴赫男爵在唯物主义与无宗教信仰上更接近他,但梅斯利尔拥有他们从未具备的特质:他的无神论不是写给少数精英,而是写给教民、农民与普通读者。用一个贴切的说法,他的不信是一种“底层无神论”。它不试图区分“清醒的精英”与“轻信的大众”,而是要让被社会秩序剥削又被其安抚的人醒悟。正是这一点,让他真正属于启蒙运动:他从一开始就将宗教批判转化为社会批判,彻底激进化了启蒙的核心诉求。
在梅斯利尔看来,宗教虚构首先造成的是苦难的具体分配。在书中一段引人深思的文字里,他用唯物主义视角重新定义了天堂与地狱,将两者的对比刻画得淋漓尽致:
“有些人始终生活在富足安乐之中,享尽一切美好,仿佛身处天堂;另一些人却永远活在痛苦、煎熬与贫穷的悲惨境遇里,仿佛身处地狱。”
无需等来世,这一切就在当下。社会本身就足以造就受福者与受罚者。这一转变至关重要:它打破了宗教对救赎与苦难的垄断,表明如果地狱就在人间,那它的成因也必然在人间。而既然成因在人间,就可以通过政治手段与之抗争。
从此,梅斯利尔的宗教批判不再仅仅是思辨。当然,他的《回忆录》围绕着反驳宗教、经文、神迹与灵魂灵性的“论据”展开,但这些驳斥始终有着更具体的现实背景。梅斯利尔称所有宗教都是“纯粹的人类发明与制度”,神父宣讲的内容不过是“聪明人、狡诈政客最初编造的幻觉、谬误、谎言、虚构与骗局”。一个不公的社会无法以赤裸的形态长久存续,它需要神秘仪式、延迟兑现的承诺、内化的愧疚感;需要让穷人相信苦难有意义,让权贵相信权力已被神圣化。这些观点,绝非人们对一位教区神父的预期。
这正是梅斯利尔思想具有惊人现代性的原因。他不认为统治仅靠强制力维系,而是深知:当被压迫者在某种程度上认同自身被压迫的理由时,统治秩序才得以长久延续。宗教的工具化,不只是关于来世的虚假话语,更是对行为的规训。它塑造出接受现状、等待救赎、逆来顺受的个体,将苦难转化为美德,将等级制转化为自然秩序,将不平等转化为考验。用一种他能理解的现代术语来说,宗教支配着人们的内心与习惯。
因此,对梅斯利尔而言,批判宗教话语本身不是目的,而是打破屈从的手段。拆解宗教话语,就是打破保护君主制、贵族与教会的道德勒索,剥夺统治者最便利的合法性来源,同时恢复被压迫者的判断能力。梅斯利尔反复强调,民众只需多一点“光亮”,就能看清强加于他们的谬误的虚妄;但他们也需要团结、共识与组织。因此,他的文字不是单纯的泄愤,而是试图将分散的愤怒转化为集体的觉醒。
梅斯利尔的创新之处,不在于预见了达尔文,而在于推动“自然”观念的去神学化
这也是后世读者称其思想具有“共产主义雏形”甚至“前马克思主义”色彩的原因。梅斯利尔观察到,一些修道院社群通过共享财产、共同享有劳动成果维持运转,于是他用这个模式反诘基督教:既然这种模式对修士有效,为何不能推广到整个教区,乃至更大范围的社会?他设想人们能够“和平地共同生活”,共同劳作,共享大地的果实。在他看来,私有财产不仅不公,更是一种会机械地制造大量不幸的“滥用”。
不过我们必须严谨看待这一点。梅斯利尔并非简单的“前共产主义者”或“前无政府主义者”,他并不幻想一个没有规则的社会,也不认为社群可以完全放任自流。近期的研究正确地指出,他也构想了规范的形式、合理的从属关系,以及行使“明智权威”的“贤明地方官”。他要摧毁的不是所有制度,而是权力的神圣化、过度的等级制、世袭特权,以及对他人劳动的寄生式占有。他的理想是一个没有世袭领主与特权教士的社会:社会生活仍需要地方官,但他们的权威是务实、有限的,且不再具有神圣合法性。
对于他所谓的“前达尔文主义”,我们同样需要谨慎对待。显然,梅斯利尔并未提出现代意义上的进化论,但他发展出了一种唯物主义自然观,剥离了世界秩序的神学意义。在他看来,美、看似有序的规律、生物的形态,都不能证明神圣造物主的存在,有更合理的解释:它们可以通过物质本身——其运动、不规则性与组合方式——得到阐释。我们不应将他塑造成“达尔文之前的达尔文”,更有意义的是:他与后来的大卫·休谟(在其死后出版的《自然宗教对话录》(1779)等著作中)一样,将对生命世界的解释从神意框架中剥离了出来。不过我们也要避免陷入美化的时代错误:梅斯利尔的自然观在很大程度上仍是思辨性的,既不基于对生物的实证研究,也不涉及物种演化机制,而是对神创论的形而上学驳斥。他的创新之处,不在于预见了查尔斯·达尔文,而在于推动“自然”观念的去神学化——我们无需假定造物主的存在,也能理解世界。
尽管梅斯利尔的思想极具原创性与超前性,却长期不为人知,这不仅因为他身处乡村写作,还因为其思想在传播初期就被改造。1729年他去世后,《回忆录》从1734至1735年左右进入秘密传播渠道,在“富有且好奇”的读者中流传。狄德罗、克洛德-阿德里安·爱尔维修、霍尔巴赫等启蒙哲学家都读过这部作品。但由于篇幅冗长、内容重复且极具爆炸性,流传的大多是删节版。伏尔泰在其中扮演了决定性角色,却也严重扭曲了梅斯利尔的思想:1762年,他出版了经过改写、删节与净化的节选本,其中的唯物主义、农业共产主义与政治激进主义几乎消失殆尽,还添加了与作者完全相悖的自然神论色彩——梅斯利尔彻底否定上帝的存在。伏尔泰1762年的版本还普及了“遗嘱”这一误导性标题,将读者的关注点从一位反叛者的政治纲领,转向了一位临终者的道德忏悔。
故事并未就此结束。法国大革命时期及19世纪,更多的混淆接踵而至。一些并非出自他手的作品——尤其是霍尔巴赫的《常识》(1772)——被冒充成他的著作再版。他的名声传播得比作品更远,有时被当作单纯的反教权主义者,有时被视为科学社会主义的模糊先驱,有时只是思想史中的一个奇人。长期以来,真实的梅斯利尔——那位唯物主义者、共有制倡导者、政治与宗教双重暴政的反对者——被层层叠加的标签部分掩盖。直到1864年阿姆斯特丹全版问世,尤其是20世纪60至70年代的学术研究转向,他的形象才逐渐清晰,但他的作品至今仍未广泛为人所知。
人们不仅被夺走的东西支配,更被灌输的观念支配
这段出版史并非无关紧要,它延续了梅斯利尔自己的洞见:激进思想并非总是被正面审查压制,也可能被改造为更温和、更安全的形态,重新包装后得以流传。文本并未完全消失,却以一种更温和、更少攻击性的版本传播,其功能也随之改变:为民众发声的无神论者变成了体面的自然神论者,宗教与不平等联盟的批判者变成了道德化的反教权主义者,共有制理论家变成了“先进思想”史上的一个名字,不再能唤起民众的行动。这是另一种更隐蔽却同样有效的政治消解方式:不禁止文本,而是对其稍加改写,让它不再指向最初的批判目标。
这也是梅斯利尔的思想至今仍与我们对话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提供了现成的纲领,也不是因为我们只需重复他的愤怒,而是因为他提出了一个至今仍具力量的问题:一个明显不公的社会秩序,为何能确立并延续下去?他用18世纪初的语言给出的答案,在今天依然振聋发聩。梅斯利尔用近乎具象的语言,描述了不公社会秩序与被统治者之间的依赖关系:
“正是你们的勤劳与艰辛劳动,创造了世间万物的富足。他们从你们手中汲取这丰沛的养分,以此维持生计、养尊处优,变得强大、有权势、傲慢、自负。”
当一种秩序能进入被统治者的想象,将统治与道德捆绑,让忍耐、等待、沉默或自责看起来比理解、团结与反抗更合理时,它就能长久存续。
我们常将不信神视为个人信念或文化挑衅,梅斯利尔却赋予了它政治意义。对他而言,无神论不只是对宗教教义的拒绝,更是对服从的批判。它始于拒绝用天堂来为人间苦难辩护,始于意识到权贵需要的不仅是顺从的身体,更是被说服、被异化的良知,始于明白人们不仅被夺走的东西支配,更被灌输的观念支配——这些观念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自身苦难的帮凶。
1729年梅斯利尔去世时,几乎悄无声息。档案中留存着他直到最后几个月的签名,但教区登记簿里甚至没有他的死亡记录。然而,他留下了一部希望以另一种方式延续斗争的文本——写给教民、穷人和“所有和他们一样的人”。试图抹去他的努力,最终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