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网络犯罪公约外衣的监控条约：加拿大签署联合国网络犯罪公约

上周，加拿大政府宣布已签署《联合国打击网络犯罪公约》(https://www.unodc.org/unodc/en/cybercrime/convention/text/convention-full-text.html)。安妮塔·阿南德、加里·阿南达桑加里与肖恩·弗雷泽三位部长在声明中强调，该公约的儿童保护条款与人权保障机制"属国际刑事司法条约中最完善之列"。这份7月中旬发布的声明并未提及全貌，当时也鲜有关注。事实上，该公约本质上并非聚焦网络犯罪的条约，而是一项涵盖范围极广的跨境监控与电子证据共享协议。加拿大最初曾反对该公约，主流人权组织及20家加拿大机构与专家也曾[敦促政府拒绝签署](https://openmedia.org/assets/20241210-UNCC.Canada_.Letter_.pdf)，且多个关键盟友至今仍未签署。尽管签署并不等同于承担约束性义务（需经批准才生效），但加拿大政府在不到一年前的官方签署仪式上明确拒绝签字，如今却突然转变态度，这引发了诸多值得警惕的问题。本文将尝试解答其中三个核心问题：该公约究竟是什么？存在哪些风险？过去九个月里，是什么因素导致了政策转向？

该公约最初是俄罗斯在2017年提出的倡议，旨在取代欧洲委员会主导的《布达佩斯网络犯罪公约》——后者是长期以来的网络犯罪治理框架，但俄罗斯一直拒绝加入。2019年联合国大会就启动公约谈判的决议投票时，加拿大与美国、欧盟共同反对，警告这一进程可能被用作扩大国家监控权力的工具。在投票失利后，民主国家面临两难抉择：要么抵制谈判，任由俄罗斯、中国、伊朗制定规则；要么参与其中，尽力降低负面影响。最终各国选择了后者，加拿大则是推动纳入人权保障条款的最积极代表团之一。这一策略取得了成效：在2024年12月公约获一致通过前，威权国家提出的将言论及内容违规列为犯罪的诉求未被纳入最终文本。

然而，尽管成功降低了负面影响，加拿大仍未出席去年10月在河内举行的公约签署仪式，当时缺席的还有美国、新西兰、日本、荷兰、意大利、挪威、丹麦和芬兰。签署国则包括俄罗斯、中国、伊朗、朝鲜、白俄罗斯、古巴、委内瑞拉、沙特阿拉伯，以及英国、澳大利亚、法国、德国和欧盟。加拿大当时发布声明，强调公约能否成功"取决于各国是否承诺全面落实文本中的人权保障条款"。九个月后，加拿大政府突然签署公约，却未解释出现了何种变化。

加拿大此前对该公约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尽管公约罗列了一系列网络犯罪罪名，但其中的程序性权力适用于任何刑事犯罪的电子证据，国际合作义务则覆盖所有"严重犯罪"——即各国国内法规定可判处四年及以上监禁的罪行。部分国家将批评政府、新闻报道、亵渎宗教、同性关系等行为列为此类重罪，这意味着公约可能将这些压制性国内法转化为跨境取证的触发条件。此外，电子前沿基金会(https://www.eff.org/issues/un-cybercrime-treaty)、人权观察及多家顶尖数字权利组织组成的联盟(https://www.hrw.org/news/2025/10/24/joint-statement-on-the-signing-of-the-un-convention-on-cybercrime)均警告称，该公约本质上是一项全球监控协定：它要求各国建立实时拦截与数据收集权力，却将事前司法授权等保障措施交由各国国内法自行决定，允许对合作请求下达禁言令，且未纳入政治犯例外条款。

2024年12月，加拿大特赦国际、刑事律师协会、加拿大笔会、开放媒体，以及公民实验室的罗恩·戴伯特与凯特·罗伯逊等近24家机构与专家联名发布详细公开信，敦促政府不要签署公约。信中警告，该公约将为针对加拿大境内侨民群体的跨国镇压提供固定渠道，并阐释了公约如何破坏加拿大现行司法互助框架中的保障机制。罗伯逊还单独警示，公约可能成为加拿大参与雇佣间谍软件交易的途径；另有120余名安全研究人员提醒，公约中的罪名定义可能将善意的安全研究定为犯罪。尽管存在这些担忧，加拿大政府未作任何回应：签署前未开展公众咨询，发布的声明也未提及或回应公开信中的任何关切。

那么，究竟是什么发生了变化，促使加拿大此时签署公约？目前尚无证据表明情况有所改观，九个月前让加拿大拒绝签字的担忧至今仍未消除。有一种猜测认为，这与合法获取数据议程有关。事实上，公约与合法获取数据议程相辅相成，因为批准公约将要求加拿大出台配套立法，而这恰恰需要C-22号法案中提及的扩大化调取令与跨境数据共享权力。合法获取数据本身已引发担忧，公约的签署更是雪上加霜。加拿大已加入《布达佩斯公约》，并与合作对象国签订了双边条约，这意味着新公约的边际价值主要体现在与俄罗斯、中国、伊朗等国的合作上——而恰恰是这些国家带来了最大的风险。加拿大政府的整个决策过程，包括选择在夏季公众关注度最低时签署，都令人深感不安，绝非一份回避核心问题的乐观声明所能搪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