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设计：一场矛盾的美学探索

欣赏字体设计，本身就是对矛盾的研究。优秀字体设计的首要目标，是帮你专注阅读文字内容，而非留意文字由哪些字母构成，或是每个字母的设计如何传递细微情绪。若你眼中只看到字体，而非文字承载的信息，那这套字体无疑是失败的，对吧？你该做的是阅读，而非盯着那个大写A的形状出神。

字体设计的核心是功能性，只为传递信息而非情绪，是这样吗？

错。

情绪的传递从未缺席。问题只在于，根据不同项目的需求，我们需要传递多少情绪？

等宽字体

我如今的日常工作，就是和Claude Code对话。这是在macOS命令行运行的Claude，能让我不受限制地调取数据，而我用的终端工具是Ghostty。我每天都盯着一款等宽字体。苹果自家的San Francisco字体有个功能性与美感兼具的等宽变体SF Mono，我用了好几个月，但就字体喜好而言，我向来喜新厌旧。

过去一个月里，我测评了不少极客圈推崇的等宽字体，最终筛选出以下6款：1

关键问题是：这些字体给你什么感觉？对于编程用字体，首先得满足等宽要求——每个字母和符号宽度一致，形成规整易读的网格。但具体多宽？多高？你希望屏幕上能呈现多少内容？

当字母组合成单词、传递信息时，你的大脑会对这套字体形成非常私人化的情感印象。终端或编程字体的设计初衷，固然是服务于结构功能而非情绪表达，但事实是：

它们终究会传递情绪。

这和《银翼杀手》片头有关？

飞去纽约的航班上，我应对中长途飞行的流程早已固定：坐下，找一部看过十几遍的电影，静音播放。这是我处理网络、准备用餐、规划工作时的视觉背景音。这次航班上，我选了《银翼杀手》——说个趣事：我能背出这部电影里一半的台词。

最近一直在为Ghostty研究字体，我总能一眼注意到特别的字体设计。就像刚买了新车，路上满眼都是同款车，只不过我关注的是字体。

以下是《银翼杀手》片头的片段：

这段片头值得拆解的细节很多，先揭晓核心结论：全片只用了一款字体——Goudy Oldstyle。但它的用法却暗藏巧思：

• 人名、专有名词、片名全部用全大写23
• 引言和其他重要短句用字号更小的全大写
• 背景介绍的滚动文本采用标准大小写，但有三处变体：专有名词（如“泰瑞尔公司”）用小型大写；“Robot”一词首字母大写（虽非专有名词，但在影片世界观里被视作专有名词）；还有（剧透预警）“Replicant”一词用红色字体，且每次出现都斜体，但只有首次登场时用红色——而这个红色，和片名的红色完全一致4

再仔细看：滚动文本的排版像书籍一样，首行缩进、字间距宽松。这种处理想必会让字体设计师弗雷德里克·古迪点头认可：他们只在大写字母间加字距，小写字母则保持紧凑，完美遵循了他那句名言：“给小写字母加字距的人，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5 还有那个粗壮的破折号，你可能已经多年没留意过了，再看一眼：

和我们日常使用的功能性等宽字体不同，这段片头里的字体设计，虽有传递剧情的功能，但核心目的是营造氛围。导演雷德利·斯科特借此将我们瞬间拉入一个反乌托邦未来：人类奴役了机器人，而机器人正在反抗——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设定。

需要传递多少情绪？

你大概率从未留意过字体设计。你开心地用SF Pro发消息、用Helvetica写邮件、用Lato聊Slack，完全不会在意衬线、连字或字距。你放心地相信，有人已经为你的当下需求选好了合适的字体。或许你会用加粗、下划线或斜体微调语义，仅此而已。这完全没问题，值得尊重。

但如今，借助AI工具，人人都能创造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们现在就在这么做。输入几句话，看着AI开开心心地完成任务，这种体验让他们乐在其中：“你看？不用当工程师也能做APP。”这话没错，也不全对。

我对AI能切实帮助人类充满信心，但也必须承认：大多数从未有过创作经验的人，用AI做出来的面向大众的产品……都是垃圾。给自己做工具？比如写个脚本读取订阅源，输出易读的内容？完全没问题，AI能做得很好。但要做一个全球任何人都能轻松使用的订阅阅读器？不行。你可能觉得自己能行，但除非你真正做过面向大众的产品，否则不会明白，最后那10%的工作：

• 耗费的时间最多
• 包含无数看似无关紧要的小决策，但这些决策加在一起，就是“能用”和“惊艳”的天壤之别

不信？看看《银翼杀手》上映前接近完成的工作版片头：

那个标题用的是什么字体？Impact。这字体本身不差，但用来奠定一部科幻杰作的基调，实在是敷衍了事、毫无诚意的偷懒选择——简直是垃圾6。

我从没拍过电影，但我参与打造过不少你现在正在用的产品。在所有设计讨论中，我们从不会直接争论“要传递什么情绪”，而是执着于细节。当你使用我们的产品时，感受到的正是这份执着：它是所有参与产品开发的人，做出的每一个大小决策共同汇聚成的声音。

好的产品会带着创作者的印记，而这就是你能感受到的温度。

---

• 我写这篇文章时用的是IBM Plex Mono；等你读到时，我说不定又换了别的——毕竟我对字体的耐心向来很短。
• 字体爱好者别杠：我知道片名是手绘的，但它明显受Goudy Oldstyle启发。
• 嘿洛杉矶，我可能会吐槽你们抢我们的水，但你们现在的发展比雷德利·斯科特预言的好，干得不错。
• 答案一直摆在那儿，大伙，我们之前争来争去是图啥？
• 字体爱好者补充：古迪最初吐槽的其实是黑体字，而非小写字母。但“给小写字母加字距的人会偷羊”这个误传版本流传更广，埃里克·施皮克曼甚至以此为名写了一本书。不过不管原句是什么，这个排版原则都成立。
• 当然，当时还没有范吉利斯的配乐，这也让那个版本更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