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现代军队与世界构建：整合篇（上）
前现代军队组织逻辑终章（上）
本系列共五部分（第一部分、第二部分上、第二部分下、第三部分、第四部分上、第四部分下、第五部分上），旨在梳理前现代军队的组织通则，核心探讨军队在战场上必然复刻其平民社会结构这一原则。上一篇我们聚焦于军队凝聚力的重要性，分析了凝聚力可源于社会本身，也可通过训练人为构建（若两者皆无，军队战力便会大打折扣）。
本周我将通过几个简短案例，把之前讨论过的要素——征兵原则、动员方式、成本管控、领导力与凝聚力来源——整合为一套完整的军事体系，展现其如何从底层平民社会自然演化而来。由于本系列专为"世界观构建者"打造，我选择以虚构军队为研究对象，对照前文框架分析其与社会结构的匹配度，探讨需要调整哪些环节才能让二者契合。
部分案例我们之前已有所涉及，内容会与过往深度分析有重叠（相关链接附后），但也会补充新视角。由于案例较多，我将终章拆分为上下两篇：上篇聚焦文学作品中的军队与社会匹配问题（主要是我的"常客"《冰与火之歌》和《指环王》）；下篇则转向电子游戏，探讨一些跳出经典"中世纪奇幻"范式的案例：赛洛迪尔帝国的常备军团、博德之门独特的二元城市防御体系，以及死火群岛的私营战争模式。
需要明确的是，我的目的并非褒贬这些作品，而是通过分析，练习思考虚构军队与社会结构的适配逻辑。我刻意避开了设定明显不合理的案例（比如选择《冰与火之歌》原著而非《权力的游戏》剧集）。
最后照例提醒：维持大规模前现代军队成本极高！就像那些前现代军队一样，我这个研究项目也靠"转嫁成本"支撑——把我买专业书的巨额开销分摊给新兵读者。欢迎帮忙宣传，也可通过Patreon支持本项目。若想第一时间收到更新，或听我聊历史、安全事务与时事的短评，可以关注我的Bluesky账号（@bretdevereaux.bsky.social），我也活跃在Threads（bretdevereaux），Twitter（@bretdevereaux）上也会偶尔更新。
维斯特洛：碎片化封臣制政体
我对《冰与火之歌》《权力的游戏》及其衍生作品"写实世界观"的批评并非新鲜事。首先声明，我不认为喜欢这些故事有任何问题；我的批评源于曾经一段时期（所幸已基本过去），许多人声称乔治·R·R·马丁的作品忠实还原了中世纪封臣制政体。如今那个时代已过，《冰与火之歌》/《权力的游戏》社群大多已意识到，维斯特洛并非"写实中世纪奇幻社会"的标杆。我以此开篇并非为了抨击马丁，而是因为（后文会提到，中土世界与之不同）维斯特洛堪称"碎片化封臣制政体"的典型范本（至少名义上如此）。
完全错位：这支军队由着装统一、阵型规整的重步兵组成，骑兵与轻步兵占比极低，这分明是富裕且治理完善的城邦国家的军队——而书中明确说明，维斯特洛整体，尤其是兰尼斯特家族统治的西境，完全不符合这些特征（别忘了，至少在剧集中，兰尼斯特的黄金早就耗尽了）。
我们先从维斯特洛的底层社会说起。这是一个复杂的农业社会：社会分工已相当细化，但本质仍是前现代——绝大多数人口以农耕或游牧为生。我认为马丁对"平民"的刻画（维基百科对此有精准总结）略显刻板，基本是贵族对农民的固有印象，但不可否认，这是一个平民阶层基本解除武装的社会，整体类似于欧洲中世纪盛期或晚期。平民之上是世袭土地贵族，他们以"骑士"（即骑兵）自居，社会结构基于封臣制。贵族与平民之间的社会鸿沟极其巨大：维斯特洛的贵族与半个大陆之外的贵族有更多共同语言，却与自家门前的农民格格不入。1这种社会距离并非世界观设定的问题：在不少前现代社会中，确实存在这种"跨地域精英"（注意当时还没有民族国家，"地域"一词是宽泛用法）。比如13世纪的法国贵族，往往与英国贵族在文化上的共同点，远多于与本国农民的；甚至一位欧洲基督教骑兵贵族，与中东穆斯林骑兵贵族的共通之处，也可能比他们与各自治下农民的更多。
到这里都还算合理。但正如我之前多次指出的，无论是原著还是剧集里的维斯特洛军队[20]，都完全没有从这种社会结构中自然演化出来。维斯特洛的军队规模庞大、装备惊人地统一，并非由小领主的扈从部队组成，而是直接听命于王室最大封臣的大规模野战军。更关键的是，这些军队中步兵占比极高（尤其是剧集中，兰尼斯特、提利尔、史塔克家族的军队几乎全是步兵），且多为征召的农民士兵，还普遍穿着辨识度极高的统一制服。
*（图中士兵身着）重型铠甲。这种规模的军队，提利尔家族从结构上就不可能组建：他们既没有足够的行政能力和财政收入来打造或采购装备，也没有富裕的自由农阶层像罗马共和国那样分摊成本。*
简言之，这些军队更符合大型集权国家的特征。
但必须强调的是：维斯特洛根本不是一个国家。坦格利安王朝时期，他们从未尝试整合各家族的军队；拜拉席恩王朝时期，中央权力更弱，就更谈不上是国家了。
那么合理的军队形态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们回到其社会结构本身。
军队的核心必然是骑兵贵族阶层。或许在某些地区（比如北境），贵族也会步战，但主体仍是贵族阶层。核心土地贵族的数量确实不多，但有两类被马丁严重忽略的士兵会扩充军队规模：无地的见习骑士，以及非贵族出身的"武装侍从"（即作战方式类似骑士，但无骑士社会地位的人）。马丁笔下并非完全没有无地骑士，但数量远不够——在这种社会中，无地骑士应该是大领主家中随处可见的角色。
毕竟，这个社会的大部分财富由土地军事贵族（领主）掌控，他们需要发展私人武装，又没有国家机器可以依赖，因此只能在家族内部通过豢养家臣来维持全职战士。而在维斯特洛，全职战士几乎都是重骑兵。因此，虽然领主及其家族成员数量不多，但他们可以豢养大量非贵族重骑兵作为扈从。不过即便如此，军队规模也会远小于马丁笔下的数十万大军：最强大的家族最多能集结数千至一万左右的武装骑兵。
又犯了同样的错：这是海塔尔家族的军队，依然是列队整齐、装备统一的重步兵——这种社会根本不可能组建出这样的军队。
虽然原著并非处处优于剧集，但在展现这个世界合理的军队形态方面……原著总体比剧集更靠谱。
用我们之前的分类框架总结：这是一支基于家臣制的军队，核心是武士阶层，遵循职业征兵原则，军费基本由个人或领主自行承担（他们需自费购置战马和铠甲）。凝聚力既来自武士阶层的身份认同，也来自贵族家族内部小骑兵单位的集体训练。由于这种凝聚力极强，他们在战场上的表现应该相当出色。
当然，军队也需要步兵，尤其是考虑到骑兵规模有限。但这些大家族不可能为了征召步兵突然变成集权国家，因此来自平民的步兵，也必须通过非国家体系征召。这意味着装备和薪资成本也必须大幅转嫁，因为这些政体根本没有行政能力来处理如此复杂的开支（注意，问题主要在于复杂性，而非单纯的收入多少！）。
这让维斯特洛的军阀们基本只有两种选择，且很可能两者并用：征召自家农民，或雇佣雇佣兵。
如果征召农民，那必然是基于依附关系的征兵——因为没有行政体系支撑雇佣制，而平民也没有与兵役绑定的政治权利（值得注意的是，维斯特洛没有享有选举权的城市共和国，也就不会有城市民兵）。因此成本依然是转嫁式的，可能采用家族联保模式，毕竟平民太过贫穷，无法让单个家庭承担一名士兵的装备费用。这样一来，士兵的装备会很差且杂乱无章（你在路上根本分不清提利尔和兰尼斯特的农民士兵）。凝聚力也显然很弱：这些士兵没有强烈的集体认同，领主也无力长期供养他们进行训练。他们能上战场，但往往表现拉胯。而且由于需要多个家庭联保才能凑出一名士兵，军队规模依然会比马丁描写的小：最多数万人，而非数十万。
我其实可以接受北境组建这样的军队。北境的尚武文化与南境维斯特洛不同（不过从奈德·史塔克的孩子来看，到《冰与火之歌》时期，南境的作战理念也开始渗透进来），因此北境的军事贵族可能更偏向步战。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装备并不统一——因为装备成本仍由个人承担，每个人的铠甲都是自己置办的，但风格相似，说明他们采用的是同一种重步兵战术体系。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看起来太朴素了。这些人都是有身份地位的！穿着的是昂贵的装备！他们肯定想穿得光鲜亮丽！
另一种选择是雇佣步兵，即通过承包商****成建制招募，遵循雇佣原则，以现金支付薪酬。由于这些家族的收入有限（国家能力不足），他们雇佣雇佣兵的能力也有限，但雇佣兵的价值不言而喻，尤其是能提供骑兵贵族之外的特定军事技能——这显然是征召农民所不具备的。如果维斯特洛有能提供优秀步兵的政体（比如拥有严密的公民民兵或强大的社群结构），他们的步兵肯定会成为抢手的雇佣兵，就像当年的希腊重步兵或瑞士长枪兵一样。毕竟优秀的步兵谁都想要，但维斯特洛的大家族从结构上就无法大规模组建优秀步兵。
简言之，维斯特洛社会结构自然演化出的军队，与马丁想象的截然不同：规模小得多（不可能有十万之众的提利尔大军！）、更碎片化、也更不"规整"。国王不仅要在乎泰温·兰尼斯特的想法，泰温还得在乎布鲁姆伯爵的想法，而布鲁姆伯爵又得在乎自家扈从的想法，以此类推。泰温的兰尼斯特军队会被拆分成数十个规模、结构各异的扈从部队（其中他自己的部队最大）。值得注意的是，"无地骑士"会成为这个体系中的关键资源，是所有有地有钱的领主争相拉拢的核心军事力量（这反过来也让这些扈从有了议价权）——部分原因在于，领主们对那些装备简陋、缺乏训练、士气低落的步兵没什么信心。
关键在于，这个社会的核心特征就是国家能力低下（因为它本质上是非国家社会），这从根本上限制了国王和领主的行动能力。
必须说明的是，我并非想把原著中的维斯特洛说得一无是处。其实只需小幅调整，就能让军队与社会结构匹配：缩小世界版图和军队规模，使其符合个人化、封臣制的动员体系；承认这些政体难以大规模组建优秀步兵（既没钱雇佣雇佣兵，也缺乏有效动员平民的社会体系），因此会更依赖骑兵，而这又会进一步限制他们的作战方式；最后，丰富武装侍从和无地骑士阶层——马丁笔下已有这类角色，但数量远远不够。2调整后的世界会显得更小（实际上也确实更小），但这符合逻辑：这类政体及其军事体系本就无法支撑大规模运作。
洛汗的步兵与骑兵
我认为《指环王》中的洛汗骠骑，是"重骑兵文化"的更合理范本，不过托尔金构建的是一个更接近早期中世纪的社会，仍保留着相对较强（或许正在衰落）的步兵传统，而维斯特洛更偏向中世纪晚期（甚至近代早期）；两者是本质不同的社会，因此演化出的军队也不同（不过我认为洛汗的军队与社会结构契合度更高）。
我们还是先梳理洛汗的社会结构。这也是一个复杂的农业社会，不过复杂度不如维斯特洛，且畜牧业占比更高（以牧场养殖或短途游牧为主，因为他们仍定居在村庄，而非完全游牧）。军事权力依然有一定碎片化：伊奥梅尔、伊肯布兰德等人似乎能独立调动军队（他们有自己的扈从）3，但洛汗的疆域比维斯特洛小，反而更具集权性——不过两者的共同点是国家能力依然低下。
我这么说的意思是：一方面，希奥顿对下属的名义权威更高（按习俗和普遍认知，泰温·兰尼斯特的独立性远强于伊肯布兰德）；但另一方面，希奥顿没有任何类似行政机构或官僚体系的组织，依然要通过贵族进行统治。洛汗结构上更集权的不同之处在于，希奥顿有权亲自任命最高层级的官员——洛汗的三位元帅（最初任命自己、儿子和侄子，儿子希奥德里德死后由伊肯布兰德接任），而非只能接受特定的地方大贵族（比如泰温·兰尼斯特、梅斯·提利尔等）。这些职位（历史上会演变为欧洲"封建"贵族的最高阶层）尚未完全世袭，不过当王室没有合适人选时，西境的指挥权立即落到伊肯布兰德这位"西谷领主"手中（西谷是西境最大的区域）4，这或许表明，此时已有不成文的惯例：若无王室成员，应任命当地大贵族担任最高指挥官。
顺带一提，洛汗类似早期中世纪王国，反而比类似中世纪晚期王国的维斯特洛更集权，这提醒我们：历史进程并非单向线性。并非越晚出现的社会，集权程度或行政能力就越强。
我们还要谈谈洛汗平民的状况。书中对他们着墨不多，但我们可以做出一些符合托尔金明显的盎格鲁-撒克逊灵感的推断。首先，洛汗贵族显然更认同本族平民，而非邻邦贵族：他们保留了自己的语言（贵族没有放弃洛汗语改用通用语），并自称"伊奥雷德"（Eorlingas，意为"伊奥的子民"），这一称呼显然包括平民。值得注意的是，贵族虽然是大土地所有者，但似乎没有头衔：除希奥顿国王本人外，无人拥有世袭头衔（元帅是任命职位）。他们还有全民征兵的传统，即所有适龄男性都有兵役义务，这意味着农民（包括牧民）并未完全解除武装。这一点至关重要，表明洛汗的社会结构与维斯特洛截然不同。
在这种危急时刻，我们可能会看到领主的军械库被清空，中等农户之间也会互相转借旧装备或富余装备——比如从神庙储藏室取出用于最后防御的武器和铠甲，这在古希腊和古罗马战争中是常见做法。
综合来看，洛汗应该是由土地贵族统治自由农民（而非农奴）的社会。类似加洛林王朝的体系，可能存在一条财产线：达到标准的土地所有者需承担骑兵兵役（这也定义了贵族阶层的下限），低于标准的需承担步兵兵役（即"精选征召"），远高于标准的则需自行组建更大规模的扈从部队（因此我们会看到"王室骑士"和洛汗元帅的麾下有一支120人的骑兵队）。我们或许还应假设，有相当数量的农民或牧民因过于贫穷无法服役（可能在地方危机中，通过家族联保模式或"全面征召"承担卫戍任务）。
军队组织完全遵循这种社会结构。贵族作为重骑兵作战，以大贵族为核心组成扈从部队——这些大贵族一方面依靠大地产获取财富，另一方面其职位由国王任命。5我们能看到不少这样的大贵族：伊肯布兰德、格林博德、埃尔夫海尔姆，当然还有伊奥梅尔和希奥德里德。任命时，若非王室成员，显然倾向于选择本地人：伊肯布兰德指挥西境，因为他就是西境人；伊奥梅尔后来任命埃尔夫海尔姆指挥东境，种种迹象表明埃尔夫海尔姆也是东境人，因为他此前就在伊奥梅尔麾下担任负责东境的第三元帅。
中土世界项目地图中的洛汗地图。注意西谷只是西境的一个较小子区域，西境似乎涵盖了恩特河以西除伊多拉斯周边之外的所有土地（而东境则覆盖王国东部地区）。
此外，正如我在《圣盔谷系列》中提到的，我们能更清晰地看到洛汗的"精选征召"部队（伊肯布兰德率领的野战军步兵），以及逃到圣盔谷的"全面征召"的所有适龄男性。书中明确说明，洛汗的征召兵按地域组建（伊肯布兰德麾下是西谷人，他们有着鲜明的"西谷人"次区域身份认同，"征召"也是按地区进行）；虽然看不到底层指挥结构，但可以合理推断其与高层一致：由地方贵族率领本地征召兵。这也解释了我们看到的凝聚力来源：当洛汗人陷入困境时，无论是普通步兵还是贵族骑兵，都会自然地"抱团"围绕在贵族身边，这表明他们与平民有着紧密联系。逻辑很简单：战况不利时，普通步兵会怎么做？他们会和同村的人聚在一起，跟随他们熟悉的村长（也就是他们的指挥官）。贵族与平民之间相对较小的社会距离（前文提到的共同文化、语言和平等头衔），正是这种凝聚力形成的关键。
因此我认为，洛汗是一个复杂的非国家农业/畜牧政体，拥有自由农阶层，按地域征召，遵循全民兵役的文化规范（至少对土地所有者而言）；精英阶层自视为骑兵军事贵族（作为武士阶层征召，以财富为界定标准）；凝聚力一方面来自步兵与贵族之间的依附关系，另一方面来自贵族之间的横向联系。而这之所以可行，是因为他们彼此熟悉（与维斯特洛那些完全脱离平民的贵族形成鲜明对比）。6成本方面，显然是转嫁式的，但从洛汗步兵对抗萨鲁曼的表现来看，步兵阶层似乎保留了更多财富，未被贵族过度压榨，因此步兵战力相对较强。不过值得注意的是，除国王直属扈从外，洛汗军队的装备并不统一。
刚铎人
不出所料，我认为《指环王》中的刚铎（尤其是原著中的刚铎）也是军队与社会结构匹配的优秀范本，且尤为特殊：它是一支混合部队——不同组成部分的征兵方式、装备、薪酬体系都不同。对于大型国家而言，混合部队非常普遍。
刚铎（至少在最后一任宰相德内梭尔二世统治时期）是一个混合政体，军队也与之匹配。刚铎同样是复杂的农业社会，但复杂度远超洛汗，拥有不少真正意义上的城市（比如米那斯提力斯、佩拉基尔、多尔-安罗斯等），社会分工也更细化。如果说洛汗的原型是盎格鲁-撒克逊英格兰，那么刚铎的原型显然是东罗马（拜占庭）帝国，拥有烽火预警系统，以及类似禁军与军区制的体系。从其组织能力来看——德内梭尔能开展大规模建设项目（比如修复拉姆马斯·埃霍尔）、进行大规模动员（包括有序疏散佩兰诺平原的民众）、维持常备军——我认为刚铎是一个国家社会，只是国家权力已在边缘地带大幅衰落（当然，故事的一部分就是阿拉贡登基后重新强化中央权力）。虽然书中没有明确描写，但我们可以合理推断，德内梭尔除军事指挥结构外，还有一套官僚体系，使其能从高厅统筹刚铎的事务。
具体而言，刚铎分为首都周边的核心领土，以及被称为"封地"的从属区域，这些区域由特定领主管辖。遗憾的是，我们仅能确定贝尔法拉斯地区的领主任命方式：多尔-安罗斯的世袭亲王（魔戒大战时期是伊姆拉希尔），其头衔与其他区域领袖不同。不过书中提到这些领主会从家族中抽调士兵，因此我们可以认为他们是效忠于米那斯提力斯的地方统治者，而非任命官员。刚铎是一个核心集权、边缘由自治封臣组成的混合政体；核心领土地理范围不大，但显然是军事力量的核心：尽管米那斯提力斯长期衰落，但仍是主要的人口和经济中心。
而军队体系也完全遵循这种政治结构。
由于刚铎核心区域拥有国家机器，能调动资源开展大型建设，因此其军队的组建方式也更灵活。最终形成的军队"包罗万象"：以米那斯提力斯为核心的常备军，加上来自各区域的不同军事体系部队。
首先，刚铎军队的核心显然是一支常备职业部队，尽管规模可能不大。我们能清晰看到两个组成部分：白塔卫队和伊希利恩的游骑兵。白塔卫队明确是职业部队：贝瑞贡坦言自己并非贵族，却是白塔第三连的全职士兵（《王者归来》第42页）。而伊希利恩的游骑兵长期驻守，显然也是职业部队。进一步看，《未完的传说》（第260页注17）中提到一个头衔"奥塔尔"（ohtar），指"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步兵，但并非骑士，这也表明（结合贝瑞贡用"武装侍从"指代同类职业士兵）米那斯提力斯的军队核心有大量职业步兵。书中明确说明，至少白塔卫队的装备由国家提供，因为他们有独特的制服；实际上，整支职业部队的装备都可能由国家统一配发，这也是其制服在设计和材质上都独一无二的原因——而非仅仅因为他们有统一制服。
紧急情况下，这支核心部队无疑会征召所有适龄男性补充兵员，但书中并未明确说明城市征召的具体形式。考虑到刚铎几乎一直与魔多处于低烈度冲突中，我不禁猜想，平时职业核心部队是否会辅以轮换征兵制，或城市男性的某种预备役体系。
话虽如此，我相信刚铎确实有一些国家装备的职业重步兵——书中明确提到白塔卫队至少有三个这样的连队，想必还有更多"常规"士兵。
接下来是刚铎各封地的部队，我们直接引用他们登场的段落：
"林谷的子民跟随他们的领主之子德沃林步行而来：三百人。来自黑根谷的高地，高大的杜因希尔带着儿子杜伊林和德鲁芬，率领五百弓箭手。来自遥远的长滩安法拉斯，一大群形形色色的人——猎人、牧民、小村庄的村民，除了他们的领主戈拉斯吉尔的家臣外，大多装备简陋。来自拉梅顿的几名冷酷的山地人，没有首领。伊希尔的渔民，约一百余人，是从船只上抽调出来的。来自品那斯·盖林绿丘的"美髯"希鲁林，率领三百名身着绿衣的勇士。最后也是最骄傲的，是宰相的亲族、多尔-安罗斯亲王伊姆拉希尔，他带来……一队身着全套铠甲的骑士，骑着灰马；身后是七百名武装侍从，身材高大如领主，灰眼黑发，一路高歌而来。"（《王者归来》第46页）
值得一提的是，稍早的段落中还提到"胖子"佛隆，洛萨那奇领主，率领"一队风尘仆仆的士兵，装备精良，手持巨大的战斧"。
我喜欢这段描写的原因在于，它不仅将军队反映平民社会的原则应用于刚铎整体——复合王国对应复合军队——还应用于每个组成部分！贝尔法拉斯地区（拥有多尔-安罗斯这座大城市）是最接近国家形态的封地，因此其军队与米那斯提力斯的军队类似：一支约一百人的骑兵骑士队，搭配七百名武装侍从——与其他部队对比，这些武装侍从应该也是职业士兵，至少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相比之下，来自摩顿山区的部队是五百名弓箭手，由杜因希尔和他的两个儿子率领，显然是"家族式"统治——这是一个规模较小、相对贫穷的社群，作战方式也符合其艰苦的生存环境。
中土世界项目地图中的刚铎地图，标注了多个组成"区域"或"封地"。
我们还能看到阶级差异，尤其是安法拉斯地区：大部分人（显然是贫穷的征召农民）装备简陋，只有领主的家臣装备精良。这清楚地表明，除米那斯提力斯、贝尔法拉斯和可能的洛萨那奇（这些地区装备相对统一，或许代表着刚铎"国家"体系的残余，拥有职业士兵和国家配发武器）外，其他地区的士兵都需自行装备，军费要么由个人承担，要么由领主承担（显然戈拉斯吉尔选择把资源花在自家扈从上，而非其他士兵身上；不禁让人好奇，新登基的埃莱萨国王会如何看待这一决定）。
值得注意的是，刚铎军队明显以步兵为主。这也合乎逻辑，因为刚铎比洛汗或维斯特洛城市化程度高得多。7社会越城市化，军队越倾向于以步兵为主，原因很明显：养马需要大量土地。尽管刚铎人口已减少，但军事传统仍以步兵为主（辅以骑兵），这也是其经济和文化结构（城市化、国家化）的产物。
正因为步兵至关重要，这个社会才能培养出有凝聚力的步兵：对于职业核心部队，凝聚力来自职业认同。可以想象，白塔卫队在战场上会异常顽强，因为我们能看到他们有着极强的服从命令的职业精神。而对于封地的许多士兵来说，他们以规模较小、关系紧密的群体抵达米那斯提力斯，由他们熟悉的领袖指挥。比如摩顿的弓箭手，他们很可能彼此认识，与领主及其儿子有着紧密的依附关系（注意领主没有家臣卫队——这支民兵就是他的军队）。
因此，刚铎军队包含多个组成部分，每个部分的征兵和补给方式都不同：核心是国家装备的职业士兵，同吃同住、共同训练，凝聚力来自职业认同；辅以地方征召兵，成本由地方领主承担，凝聚力来自社群内部的天然联系。
最终形成的是一支略显杂乱的混合部队，而非不切实际的"标准化"军队。这或许才是最合理的：即便是罗马——堪称恒河以西前现代军事组织的标杆——也从未实现完全标准化，且一直会利用盟友、附庸国和被征服民族的部队，组建混合军队。
下一篇我们将转向电子游戏中的社会与军队，探讨一些更偏离"标准中世纪奇幻"范式的案例，深入分析复杂国家社会中的常备职业军、城市民兵和军事承包商。
- 《权力的游戏》剧集中的维斯特洛问题更严重，因为编剧似乎无法抗拒让所有人都使用大规模步兵作战，且装备统一——而我们之前讨论过，这种社会根本不可能大规模组建这样的军队。
- （原文注：此处指伊奥梅尔的骑兵队也属于希奥顿的体系）
- （原文注：从文化上看，维斯特洛的河湾地、河间地或西境的贵族，彼此之间的文化共同点远多于与各自平民的。这并非不合理——比如13世纪的法国、英国和苏格兰贵族，在文学、语言（法语）和文化上的共同点，远多于与本国农民的。但这对洛汗人来说并不成立——洛汗的平民和精英有着共同的文化身份，这是他们参军的基础。）
- （原文注：刚铎疆域广阔。从地图上看，魔戒大战初期刚铎面积约10万平方英里；相比之下，维斯特洛七王国的面积约300万平方英里——如此大的疆域必然非常乡村化，人口稀疏，大城市相对较少（大多数地区只有城堡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