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常体验比你想象的更普遍
如果你曾有过某种从根本上颠覆现实认知的心理体验——比如明明无人在场却突然听见声音，或是感觉被看不见的人触碰——你绝非个例。这类体验虽与解离障碍或精神病症状相似，可能让人担忧自己患上精神疾病，但在普通人群中其实相当普遍。有研究显示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4271-026-00464-1，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人出现过严重的感官知觉异常，比如看到物体自行移动；而多达半数人曾有过被触碰感、受某种力量指引的感觉，或是超感官知觉体验。
五分之一的参与者表示体验带来了即时负面影响，四分之一称体验造成了痛苦或不适，但略超半数人认为，从长远来看这类体验帮助自己成长，或是对人生产生了积极影响。多数体验发生在参与者清醒、未服用精神药物或其他致幻物质的状态下。不过该研究存在一定局限：比如未收集受访者的人口统计学信息，难以判断样本是否具有代表性；此外，自我报告可能存在"社会期望偏差"，即参与者给出他们认为研究者希望听到的答案。
我与该研究的通讯作者、圣保罗D'Or研究与教育研究所神经科学家罗纳德·费舍尔（Ronald Fischer）进行了对话，探讨为何坠入爱河属于异常体验、他年轻时的一次解离经历，以及人们在经历此类体验并感到动摇时该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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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促使你研究人类对非日常体验的反应？
我的研究方向是文化与心智的复杂互动。几年前，我们开始更多涉足宗教与灵性领域，而我所在的神经科学研究所恰好研究意识相关课题。
这些不同的兴趣逐渐汇聚：人们如何看待灵性？灵性对他们意味着什么？灵性与那些超出日常认知框架的体验有怎样的碰撞？这些问题又能揭示意识的本质与运作机制？
疫情暴发后，我们开始关注心理健康。我们发现，许多用于评估此类超常规体验（比如幻听）的量表，本身就带有预设评判，这让我们很难区分"实际发生了什么——你看到、听到、感受到的内容"与"精神病学家的诊断解读"。我们想知道，能否单独测量体验本身，将其与解读剥离？我们发表的这篇论文，正是尝试验证并拓展这种"意义建构框架"。
在本次研究中，我们先询问受访者"你是否有过特定体验？"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们会列出一系列相关情境因素，了解他们如何解读这些体验。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捕捉到人们对30种此类异常体验的意义建构过程。
你研究的异常体验中，哪些最为常见？
我可以肯定地说：既视感（Déjà vu）——那种"似曾相识"的诡异感觉——非常普遍。它可能只是一种记忆失误：你拥有某段记忆，却错误归因于当下的信息。临床与认知文献显示，既视感或许只是一种正常的大脑活动。正因如此，从意识研究的角度看，这种常见的"认知故障"十分有趣。四分之三的受访者表示有过既视感体验。另一种常见体验是爱情。
你把爱情归为非日常体验？
是的，特指坠入爱河的强烈感受。这其实涉及我们正在进行的另一项研究，我们试图观察这种体验的影响是否稳定。从未爱过的人会感到孤独；有过一两次深刻的恋爱经历是健康的，哪怕曾心碎，通常也能过得不错；但如果恋爱六七次甚至更多，可能就存在问题了，这类人的生活状态通常不太好。
你说的是一种极端形式的爱情吧？
我们的提问方式是，让受访者回想那种"格外刻骨铭心"的坠入爱河的强烈感受。针对情感类体验，我们总会加上一句提示："请回想一件对你而言意义非凡的事。"其他体验则没有这个要求。不过现在知道既视感如此普遍后，我在想是不是也该给它加上这个限定。还有一种常见体验是共情：约八成受访者表示，至少有过一次因他人痛苦而产生强烈共情的经历。
共情似乎是一种非常健康、甚至本该日常的人类体验，为什么会被归为异常体验？
同样，我们的前提是"这种体验是否对你而言意义非凡"，还会让受访者描述当时的场景和在场的人。通常来说，这类体验会让人反思过往经历，在生命中留下深刻印记。
清醒梦、全神贯注到忘记时间，也是常见的异常体验。
最不常见的异常体验有哪些？
最罕见的多属于传统临床范畴，比如灵魂出窍体验、被附身感（感觉有人进入自己身体并控制自己）、黑暗中突然看见光亮、濒死体验。
但令我们惊讶的是，平均约五分之一的受访者表示至少有过一种这类临床意义上的罕见体验。这正是我们发表在《PLOS One》上的论文的核心发现：即便这类与临床相关的体验，大多数人也表示"总体而言我过得很好，没有受到负面影响"。这一发现最引人深思，因为它挑战了精神病学文献中的部分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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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解释这种矛盾——大多数人能很好地接纳这些异常体验？
一种解释是，精神病学研究主要关注那些因这类体验寻求帮助的人；而灵性与宗教文献则常将此类体验视为"恩赐"。对很多人来说，这类体验最初确实难以理解，但最终会推动他们成长。可见，这类体验并非必然带来痛苦。
这也是我们开展这项研究的动机之一。有过此类体验的人往往背负着污名。我现在做讲座时，结束后常像个心理咨询师，因为总有很多人过来告诉我："我曾因为有这些体验觉得自己是异类，现在才知道很多人都有过。"人们不敢和他人谈论这些经历。我希望能帮他们减少一些污名，帮助他们理解自己的体验，以及这种意义建构的机制。
你自己有过这类体验吗？
既视感、全神贯注、坠入爱河，这些我都有过，我觉得自己是个很正常的人。不过我确实记得一次特殊经历：冬天开车时，我抄近路穿过一片林区，突然——我至今记忆犹新——我心里一惊："天啊，我在哪？我要去哪？我完全不知道"，因为四周一片雪白。开出林区后，眼前还是白茫茫的田野。那是个非常可怕的时刻，属于典型的现实解体感，即周围环境变得不真实，像在梦里。我当时可能只是太累了。
那次体验有没有让你重新审视人生或固有认知？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应该没有。
既然这类体验在普通人群中如此普遍，我们为什么还觉得它们"异常"？
"异常"只是众多标签之一，还有"非日常""超验""精神病性"等说法。这种现象可能有三种解释：
第一，研究这类体验的不同学术领域，会从各自视角出发，选用最适合特定受众的术语。比如精神病学家面对幻听、看见幽灵这类现象时，必须给出诊断标签；社会心理学家可能关注这类体验如何将人与他人联结，因此会用"超验"的框架来解读。不同学科有不同的术语体系。
第二，以相对中立立场研究这类体验的成果并不多。拥有大量相关信息的临床文献，往往聚焦于这类体验的临床表现，因此会强调其罕见性，这正是"异常"标签的来源。
第三，我们团队明确关注那些挑战人们日常认知框架的体验，即那些让人停下脚步、自问"刚才发生了什么？我该如何理解？"的经历。
从既视感灵魂出窍，这些体验有什么共通之处吗？
它们的共同点是，都会干扰日常的正常运转。你原本按部就班地生活，突然发生了某件事，让你疑惑："咦，怎么回事？"有些体验会带来强烈冲击，有些只是小插曲，过后生活照旧。
有没有只存在于巴西的异常体验？
我们的研究项目之一是关注所谓的"灵媒"——即那些自称能引导精神能量的人。我对此完全持怀疑态度，但作为一项民族志研究，我参加了灵媒培训课程。那确实是一种特别的体验。参与得越多，我越相信科学可以通过群体机制解释灵媒现象，比如情绪传染、对他人情绪的敏感度差异等等。
但有没有只属于巴西的体验？我们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在另一篇论文中，我们尝试验证巴西常见的宗教与灵性仪式中那些频繁出现的体验。这些宗教体系提供了一种框架，将此类体验融入仪式实践。
但类似的体验在世界其他地区、其他历史时期也有记载。比如查阅中世纪欧洲的史料，会发现当时人们报告过各种异常体验，只是后来不再见于记载。可见，所有这些体验都触及了大脑与心智运作的某些共性。
在某些社会、文化与经济背景下，这类体验会更突出，或是人们更容易注意到它们。此外，还可能存在"模仿效应"——群体动态会导致某些体验在特定环境中更普遍。我个人倾向于认为，大多数这类体验在其他地区、背景和历史时期都能找到，只是特定的社会文化条件让它们显得更常见或更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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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论文中提到两种关于此类体验持续存在的主要假说：神经生物学假说和文化假说。你似乎更倾向于文化解释？
如果只是生物学因素，考虑到我们研究的体验类型如此多样，人群中的分布规律不会这么清晰。这表明人们拥有共享的文化意义系统，可以灵活地用它来解读各种事物，包括这些意外的小体验。所以应该是两者共同作用。
我们尚未开始逐一分析每种体验的具体情况，但预计无论是不同体验之间，还是报告这些体验的个体之间，都会存在差异。
这也是我们正在进行的项目之一：比如试图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反复陷入极端的恋爱关系，而另一些人则能找到伴侣并长久稳定地相处，这是否存在个体生物学差异？特定体验或某类体验是否对应特定的心理特征？
研究中有一些意外发现：大多数异常体验的发生场景既没有精神药物参与，也没有雾、噪音等干扰感知的异常环境。你怎么看这些意外？
我原本以为人们会说"我当时喝得烂醉或嗑了药"，但事实并非如此。当然，目前有大量研究关注死藤水（ayahuasca）等精神药物的作用及其在治疗中的应用。我想半开玩笑地对这类研究者说："或许不用吃药也能获得这类体验，可以尝试在治疗环境中用其他方式诱导，这样可能更健康安全。"
我做研究前的第二个预测是，这类体验大多发生在入睡或醒来时，也就是意识模糊的状态。虽然确实有这种情况，但并不普遍。大多数体验发生在完全清醒警觉的状态下，这从意识研究的角度来看很有趣。
有些研究者认为，意识是对周围环境的精准反映，但或许意识本身就充满"漏洞"。我们的意识存在各种与身体状态、环境脱节的情况，这正是意识体验的一部分。有时这些"漏洞"会显现，促使我们去处理相关信息。我还没能和持"意识是完美的信息处理机制"观点的同行充分探讨这一点。
另一个有趣的发现是，很多人报告体验发生在独处时。这很值得关注，因为独处时你无法验证自己的体验，只能相信自己的感官。如果听到声音，你没法问别人"你听到了吗？"只能自己判断。
此外，我原本以为这类体验更多发生在噪音大、烟雾多、光线暗的环境中——这种环境下人们难以清晰感知周围。这符合"预测编码"理论（一种大脑功能理论，认为大脑会根据过往经验持续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并将预测与感官输入进行比对）：在烟雾或黑暗中，大脑会依靠过往经验弥补感知清晰度的不足。
东南亚一些附身仪式就是如此：环境中感官刺激过载，烟雾弥漫，光线昏暗（通常在黑夜或黎明），人们无法看清周围或自身状态，因此更容易出现附身类状态。但我们的样本中只有约2%的人表示体验发生在这类感知模糊的环境中。
根据冥想相关文献，我还以为会有很多人报告体验发生在自然或森林中，但事实并非如此。如今我们生活在高度城市化的环境中，真正走进自然的机会并不多，但这依然是个意外发现。
哪种解读方式带来的结果最好——宗教性、灵性、超自然，甚至病理性解读？
我们刚提交了另一篇论文，专门研究那些精神病学家更关注的体验。研究发现，如果有灵性或宗教信仰的人从信仰角度解读这类体验，往往会报告更好的结果，但这都是自我报告的数据。
这让我想到另一点：关于污名的问题。如果你有过不确定的体验，且它让你困扰——比如干扰了当下的生活，或是你难以理解它——一定要和别人聊聊。如果它确实给你带来严重困扰，应该寻求专业帮助。我们在文献综述中发现，有时人们会把某些体验解读为灵性或宗教现象，但实际上那可能是某种疾病的征兆，比如癌症可能会引发幻听或幻视。如果这类体验频繁发生，干扰了正常生活，一定要寻求帮助。
我们也鼓励人们互相倾诉。如果有人向你倾诉这类经历，请耐心倾听，保持开放心态，不要急于下结论，帮助他们一起解读体验。如果你认为他们需要专业帮助，陪他们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案。
这就像走钢丝：这类体验大多时候完全无害，但偶尔也可能是某种问题的信号。我们既要消除这类体验的污名，也不能轻视它，因为有时它确实需要被认真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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