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mbu Lab的AGPL违规：开源许可证执行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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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6年FOSSY大会上，大会主办方软件自由保护协会（Software Freedom Conservancy，SFC）的多位成员发表演讲，曝光一起持续违反GNU Affero通用公共许可证第3版（Affero General Public License version 3，AGPLv3）的事件。布拉德利·库恩（Bradley Kühn）、卡伦·桑德勒（Karen Sandler）与丹佛·金格里奇（Denver Gingerich）分别从不同角度，介绍了涉及Bambu Lab（ bambu lab）3D打印软件的侵权细节，以及为用户提供替代方案所做的努力。尤为值得关注的是，该公司采用的规避手段，恰恰是AGPLv3制定时旨在防范的行为。

库恩开场提到，自己投身自由开源软件（Free and Open Source Software，FOSS）社区 activism 已逾30年，而"当下……是我职业生涯中 activism 机遇最多的时刻"。过去，他和同事们忙于应对各类危机，但近六到八个月，他们转而发掘机遇。桑德勒补充道，这些机遇颇具挑战性："可不是那种'选这笔钱还是那笔钱'的简单选择题。"

库恩解释说，这些机遇无关金钱，而是为activist提供"成事与凝聚人心的途径"。过去半年左右，SFC成功与一个"仅有FOSS粗浅认知的爱好者群体"建立联系，围绕一系列以自由为核心的话题展开交流："自由软件、自由文化、自由创作"。这令人振奋，但他坦言自己说得有些超前——因为这是故事的结局，所以他想先回到故事的起点。

背景回顾

3D打印技术问世已有一段时间，库恩一直从旁关注。本科时一次面包板起火的经历，让他下定决心只从事纯软件开发工作。他是3D打印文化的爱好者，喜欢听相关分享，但并不亲自参与。为开展许可证侵权调查，他和金格里恶补了3D打印的历史，不过金格里奇原本就具备不少相关背景知识。

库恩分享了自己的所学：业余3D打印领域最初只是小众爱好。当时市场上没有成品打印机，想要的人只能自己动手组装。一些早期组装打印机的人后来创办了公司，如今已成为3D打印机厂商——这是社区发展的关键一环。和Linux一样，3D打印起初只是爱好，且"作为爱好存在了足够长的时间，以至于风投资本无法立刻抹杀这种爱好者文化"。

3D打印的"妙处"在于，开发设备运行所需软件的人会参考自由软件社区的经验，在为代码选择许可证时"深思熟虑"。使用3D打印机的核心工具之一是"切片器（slicer）"[https://en.wikipedia.org/wiki/Slicer_(3D_printing]，它能将3D模型（部分切片器还支持建模）转化为薄薄的2D切片，再转换成打印机硬件可识别的语言。库恩将这种语言比作汇编语言——虽有简化，但能帮助他建立概念框架。

资深自由软件爱好者亚历山德罗·拉内卢奇（Alessandro Ranellucci）开发了一款名为Slic3r的切片器。库恩笑称，他对拉内卢奇唯一的不满就是这个名字——在演讲中很难区分这款程序和"切片器"这类工具的统称，因此他用"带数字3的切片器"来特指Slic3r。两人曾视频交流，拉内卢奇表示，他为Slic3r选择AGPLv3许可证，正是为了避免Bambu Lab这类公司搞出乱子："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因为我最担心有人把Slic3r做成'服务化'产品。"

库恩指出，尽管有些3D打印机使用其他切片器，但几乎所有主流产品都基于Slic3r的分支开发。目前约有18个活跃分支，其中最知名的是PrusaSlicer。它的诞生源于拉内卢奇的朋友约瑟夫·普鲁萨（Josef Prusa），后者认为3D打印不仅是"商业机遇，更是自由软件商业机遇"。普鲁萨创办的公司以向客户提供打印机设计方案、自由软件、自由固件等为核心业务，曾一度占据市场主导地位。

与此同时，面向制造业的工业级3D打印机市场也在发展。这类打印机体积庞大，动辄数十万美元。不过，售价在500至3000美元之间的业余级打印机"性能变得越来越好"，尤其是该价位的高端机型。

Bambu Lab登场

2019年至2020年新冠疫情前，市场基本处于上述状态。疫情期间，许多人开始培养新爱好，3D打印便是其中之一，这吸引了中国公司Bambu Lab进入市场。库恩提到，有传言称该公司与中国政府有关联，但尚未得到证实。Bambu Lab决定从零开始研发3D打印机，到2025年，已占据500至3000美元价位打印机市场38%至48%的份额（具体数据因分析师报告而异）。部分原因在于，大型工业级打印机市场日渐萎缩，客户发现可以用Bambu Lab等公司生产的更廉价、性能更优、可靠性更强的打印机集群替代；而Bambu Lab同时瞄准了工业和业余爱好者市场，因此取得成功。

Bambu Lab需要一款切片器，于是推出了基于PrusaSlicer修改的Bambu Studio——它通过AGPLv3许可证获得了PrusaSlicer的代码，但并未提供源代码或源代码获取途径。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2022或2023年，在3D打印社区的压力下，Bambu Lab才被迫发布源代码，但和大多数首次发布一样，并非对应版本的真实源代码。

库恩调侃道："不得不佩服违反 copyleft 许可证者的'创造力'，他们常钻一些法官根本不会在意的空子。"此次事件中，Bambu Studio会弹出提示，要求用户下载"一些额外内容"，提供"是"或"稍后询问"两个选项；用户最终会发现，只有点击"是"，切片器的部分功能才能正常使用。下载的额外内容是两个由C++源代码编译而成的.so文件。从已发布的源代码中的dlopen()调用可以清楚看到，这些共享库文件会被动态加载到切片器中。

库恩表示，若按普通GPLv3许可证，Bambu Studio及其所有组件会被视为一个合并作品；而该公司的网络组件还违反了AGPLv3的相关限制。切片器中动态加载的部分是一个薄层，它通过网络调用Bambu Lab服务器上运行的大型3D应用程序，并传递一个"密钥"——其实是一个特定的用户代理字符串（User-Agent string），以此获取服务器上的额外功能。该公司声称，这个对所有客户端都相同的用户代理字符串，是符合数字千年版权法案（DMCA）的反规避机制。

但库恩指出，这恰恰是AGPLv3要防范的行为："你不能把受AGPL许可证保护的应用程序的一部分放在自己的服务器上，然后将其私有化。"来自波兰的3D打印用户帕维乌·亚尔恰克（Paweł Jarczak）逆向解析了该用户代理字符串和网络代码，随后收到Bambu Lab的DMCA下架通知。"GitHub当然照做了，毕竟它归微软所有。"不过亚尔恰克仍在自己的切片器（OrcaSlicer）中维护相关代码，该代码被镜像到SFC的仓库，作为其baltobu项目的一部分，旨在规避Bambu Lab对AGPLv3的侵权行为。

金格里奇补充道，Bambu Lab不仅违反了AGPLv3，还违反了GPLv2——部分型号3D打印机固件中使用了基于Buildroot的Linux系统及其他copyleft组件，但该公司未提供相应源代码或获取途径。他从Bambu Lab官网下载了300MB的固件镜像，但未找到源代码或获取说明。

他认为，Bambu Lab源自中国国内受硅谷模式启发的企业文化，这类企业通常能获得类似风投的大额投资。雄厚的资金让Bambu Lab得以在多方面赶超竞争对手，通过社交媒体等渠道大力推广产品，并在Reddit等论坛上控制舆论。该公司也采取了一些硅谷企业惯用的捷径——"在发展过程中违反copyleft许可证"。

金格里奇认为，这一情况为"夺回我们通过他们选择的许可证应享有的控制权"提供了"绝佳机遇"。Bambu Lab本可以投入资金"从零开始重新开发"，但它没有这么做；毕竟现有的高质量自由开源软件"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复制"。

金格里奇表示，面对侵权指控，Bambu Lab采取了常见的"有种就起诉我们"的态度——起诉当然是一种选择，但不同的解决方式耗时不同：让社区参与逆向工程并替换专有组件，所需时间可能远短于诉讼。库恩补充道，侵权公司从不会直接说"来起诉我们"，只会停止回应。

社区参与

桑德勒指出，这起侵权事件的一大意义在于，它吸引的新成员数量超过了SFC多年来处理的任何其他事件。此前对copyleft或FOSS一无所知的人，如今对此充满热情；他们"意识到这些许可证赋予了我们权利，而我们可以有所作为"。她表示，通常SFC讨论这类问题时，听众仅限于现场参会者或观看会议录像的人，"受众范围狭窄，我们很难解释其中的潜力"。但3D打印社区真正接过了接力棒："多位YouTube博主发布了深度解析视频"，Reddit等平台的评论者也"兴奋地表示：'原来这些许可证是这个意思，我们应该更充分地利用它们！'"

演讲结束后留有十多分钟的观众提问时间，第一个问题是："怎样才能让Bambu Lab遵守AGPL？"金格里奇表示，有多种途径，比如参考SFC起诉Vizio（Vizio现归沃尔玛所有）的案例；由于copyleft许可证同时具备合同属性，该诉讼基于合同法展开。Vizio/沃尔玛与开发GPLv2和LGPLv2.1代码的软件开发者之间存在合同关系，SFC（以及任何购买Vizio电视的人）是该合同的"第三方受益人"，因此SFC提起诉讼，要求获得合同规定的权利。

库恩表示，这种合同维权是常规做法，但据他们所知，尚未用于GPL系列许可证的维权。更传统的途径是以代码版权所有者的身份起诉，这也是SFC过去采用的方式。此外还有其他机制，比如利用包含"知识产权"条款的各类贸易协定作为工具。尽管知识产权规则可能令人反感，但这符合copyleft的初衷："利用这类规则，反其道而行之，捍卫软件自由。"

库恩提到，SFC针对3D打印侵权事件发起的筹款活动，最终远超25万美元的高目标——"我们原本以为这个目标几乎不可能实现"。桑德勒说："我们设定这个数字，是认为有了这笔钱就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尽管当时觉得很可能达不到。""结果我们远超目标，而且大部分捐款都是小额捐赠，这太令人振奋了。"库恩指出，SFC现在可以聘请一名全职诉讼律师，他鼓励参会者帮忙宣传此事。

桑德勒表示，很多人以为GPL许可证是"神奇的魔法粉"——只要选择了这个许可证，人们就会自动遵守，问题也能迎刃而解。显然并非如此，参会者们纷纷摇头表示认同。"如果没人监督问责，没人站出来说'等等，你这么做不对'，就永远不会有人遵守规则。"

她认为，维权方式多种多样，需要发挥创造力。SFC正试图"展示促使公司做正确事情的不同途径"。她呼吁所有人，购买设备后都要索要所有组件的完整对应源代码——这能表明消费者对这些权利有需求。如果厂商不提供源代码，发布表达不满的YouTube视频或在Reddit上发帖，也是一种维权方式。

另一个问题是，诉讼是否是有效的维权工具。金格里奇提到，针对Linksys的维权行动促使其发布源代码，而这成为OpenWrt项目的首个提交记录。这类行动催生的项目"帮助我们夺回对设备的控制权，让设备按我们的意愿运行，而非厂商的意愿"。

桑德勒补充道，企业内部的法务人员常对她表示感谢，因为诉讼让他们的工作变得容易很多。如果违反许可证无需承担后果，企业法务很难推动合规。企业管理层想知道违反许可证的成本，"没有诉讼，就无法给出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是如何从根源上解决许可证侵权问题，这可以从多个角度解读。库恩表示，解决全球社会腐败问题难度极大；桑德勒补充说，改革资本主义同样如此。金格里奇认为，根本问题在于权力失衡，而FOSS和更大范围的维修权运动正是在对抗这种失衡。桑德勒总结道，这些运动的目标是通过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改善产品、技术和立法——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这需要人们积极参与，同时帮助非技术人员关注这些议题。当然，这显然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感谢LWN的出行赞助商Linux基金会，为我前往温哥华参加FOSSY大会提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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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	自由开源软件年度大会/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