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当下时刻的科学与意义
作者：玛丽亚·波波娃
“无论世界已经发生什么、将要发生什么，唯有鲜活的此刻凝聚着全部的激荡——就在我们触碰生命、触碰过去与未来所有能量的这一刻。”穆里尔·鲁凯泽在史上最伟大的著作之一中写道。
“无畏是爱的追求，而它只存在于彻底的平静之中，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事都无法撼动这份平静，”汉娜·阿伦特在另一部经典著作中写道，“因此唯一有效的时态是现在，是当下。”
然而细究之下，“当下”——这一永恒的基本粒子、鲜活时刻的微小却完整的核心、始终如一又时刻不同的存在——竟比中微子更难捕捉：它如幽灵般穿过我们，无从把握，却在身后留下我们最纯粹的本质总和。
如同爱，当下是一种完全主观的体验，建立在不同系统的有意义互动之上；如同爱，它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个过程——一场调动我们全部过往经验、以及我们称之为“现实”的整套预判认知的动态创造；如同爱，它更接近音乐，而非数学。
乔·马钱特在她的出色研究著作《寻找当下：此刻的科学》(https://www.amazon.com/Search-Now-Science-Present-Moment/dp/1324097485/?tag=braipick-20)中探讨了这一根本性谜题。她融合物理学、心理学、神经科学、哲学与文化人类学，剖析我们生命活力的经纬，指出鲜活的当下“是生命与意识的起源，是驱动行为、感知、选择与决策的力量，最终塑造了自我与时间”。
她写道： 当下根本不是时间中的某个节点，而是时间得以存在的前提。当下就是自然本身：是我们所体验的、不断演化的宇宙，所有时间与生命都蕴含其中。
两个世纪前，活力论之争将科学界分裂为对立阵营，各方都在寻找让物质拥有生命的“活力火花”。如今我们发现，作为物质最高成就的有意识心智，由时间构成，又被时间消解——时间是我们生命活力的根本基质。如果说此刻是时间的活力火花，那么关于当下的科学——充满分歧、激动人心却尚无定论——便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活力论之争。
这场争论始于爱因斯坦与柏格森那场历史性辩论中前者的胜利。相对论指出，时间的流动、以及嵌套其中的此刻的即时性，并非物理现实的既定属性，而是取决于观察者的视角。爱因斯坦在给挚友的信中，将我们的时间感称为“意识的包袱”。如同所有激进思想，相对论让意识形态的钟摆摆向了相反方向：古人的永恒主义观点——即时间是绝对的，在所有维度都一致，万物只是存在，并无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的动态流逝——在“块宇宙”的现代模型中得以复兴。该模型将时空描绘成一个一成不变的四维区块。马钱特描述了这一模型的内涵：
我们的人生并非徐徐展开的情节或故事，而是早已在四维空间中规划好的复杂路径……你体内的每一个细胞——神经元、肌肉细胞、在动脉、毛细血管与静脉中搏动的血细胞——都在这个区块中刻下了自身复杂且相互关联的生命轨迹。不止细胞，每一个原子亦是如此。我们每个人都由数万亿条时空轨迹构成，每条轨迹都有其复杂的路径。你的整个人生或许像区块中刻下的一棵树：一端是汇聚的枝杈，代表你的受孕与诞生；逐渐粗壮成树干；另一端则分化出越来越细密的枝丫，直至死亡与分解时彻底消散……这里没有运动、流动或发生的空间。现实不会“成为”什么，它只是“存在”。如果物理学家是对的，我们对当下特殊性的执念，不过是有限认知欺骗我们的又一例证——就像曾以为天会转、地是平的一样。
这一模型暗示，因果关系只是基于我们有限认知的一种解读：“从过去到未来的流动……并非宇宙的根本特征……而是我们无法窥见全貌所产生的次生结果。”
《时间圆盘》——18世纪20年代早期德国人对时间的描绘，收录于《时间地图集》（可购印刷版及挂钟）
另一种是预测编码模型，该模型认为“我们所感知的——周遭鲜活、变化的三维现实——根本不是外部世界本身，而是一种有导向的预测，或者如有些人所说，是一种‘受控幻觉’……它基于我们的经历，包括近期印象与毕生经验。”
值得铭记的是，科学之所以动人且强大，之所以有别于哲学，在于它不仅热衷于构建自然运作的模型，更会以严谨的实证检验校准这些模型。然而时间或许是唯一的例外：所有关于时间的模型都从根本上无法验证，因为建模者本身就是时间的囚徒。爱因斯坦的方程为大爆炸理论提供了数学基础，但就连他也无法回到时间的起点，验证模型是否正确。或许正因如此，在我看来，马钱特研究中最具说服力、也最富诗意的部分，是最具实证性的一项fMRI研究：研究人员分析了人们观看有固定时间线的电影或单纯休息时的大脑活动模式，每秒捕捉一次大脑状态图像，对比这些“此刻快照”之间的差异，以此呈现时间流逝的体验。马钱特详述了这项研究的惊人发现：
时间流逝时，大脑状态并非简单地从一种状态过渡到下一种，并非每个时刻都与相邻时刻最为相似。研究作者丹·劳埃德表示：“我们的大脑模式并非只是在数秒。”这些序列中隐藏着有序的时间结构：受试者的大脑会在少量状态间规律地切换。实际上，他发现的结构与音乐十分相似。劳埃德识别出了简短、重复的“动机”或主题：时长4到11秒的状态序列，彼此相似。这些主题常常以固定的时间间隔重复出现，他称之为“节奏”。这些节奏存在于不同的时间尺度上，有时不同频率之间还会相互关联，完美嵌套在一起。劳埃德将这种结构称为“和声”，因为它类似于赋予小提琴、萨克斯等乐器丰富共鸣的和声振动。
这种“和声”意味着，在任何一个瞬间，我们的自发性大脑活动都由多个重叠的模式与节奏构成——它们相互关联，又在不同时间尺度上变化，正如我们对当下的体验。每一刻的神经活动都会受到近期与遥远过往的影响，反过来又会影响近期与遥远的未来。劳埃德总结道：“这表明人类有能力从当下的感官体验，拓展至更广阔的时间图景。”这解释了我们为何既能应对瞬息万变的事件，又能坚守关于人生方向与自我身份的稳定主线。
在神经成像技术出现的一个世纪前，弗吉尼亚·伍尔夫就凭直觉洞悉了这一真相。她在思考塑造我们身份的“存在时刻”时，觉察到了生命的音乐性：“整个世界是一件艺术品，而我们是这件艺术品的一部分，”她在花园中获得的惊人顿悟中写道，“《哈姆雷特》或贝多芬的四重奏，就是我们称之为‘世界’的庞然大物的真相。但世上没有莎士比亚，没有贝多芬；当然，更没有上帝。我们就是文字，我们就是音乐，我们就是事物本身。”
《飞鸟年鉴：不确定年代的100种启示》
透过各类模型的万花筒，马钱特思索着核心本质：
我们对当下的感知，似乎由两个关键因素结合而成：一是在每个时刻将不同时间尺度的层级整合在一起的能力；二是从一个时刻到下一个时刻不可阻挡的推进。这种高度有序的时间构成，支撑着我们流动的意识之流。时间流逝不仅是我们感知到的特征，更是我们体验现实的底层框架与结构。
而它的重要性或许不止于此——它不仅支撑着我们的世界，更支撑着我们的存在。
马钱特认为，唯有当此刻通过我们得以鲜活展现时，我们的人生才真正充满活力、真正真实：
感知与体验本身——这种呼应、这种预测的达成或落空——就是现实。这就是存在的构成……我们的感知或体验——雨滴敲窗的惆怅、跃入冰池的狂喜——本身就是真实的。不存在一个独立、永恒的外部世界作为其基础，也没有一个可靠的参照点来评判我们的感受。
……
当下作为现实持续被创造的扩张边界，具有客观意义。正在形成的不仅是宇宙的内容，更是宇宙本身的结构。随着新事件的发生，新的宇宙——新的时空——正在诞生。
回顾书中探讨的各类物理学模型——相对论、块宇宙、生成论、预测编码等等——她最终落脚于我们始终应秉持的原则：切勿将模型误当作事物本身：
我们是定格的快照，还是数学编织的辫状结构？是受逻辑约束的计算机，还是动态的飓风？我们是否活在由阴影构成的精神领域，与真实现实之间隔着无法穿透的铁壁？抑或我们的感知才是真实的，而我们熟悉的世间万物——甚至时间与空间本身——都只是帮助我们管理感受、维持生存的统计结构与预测？……面对所有这些可能性，或许我们根本无从触及我们之外、感官之外、此刻之外的存在……我们所有人真正能知晓的，唯有这一刻的存在。或许这就足够了。我们此时此地的感知与感受，真实且无可否认，正因为我们正在体验它。
因为不存在一个共通的当下，此刻是我们在时间中孤独的度量，却也是我们唯一能完全绽放自我、始终处于“成为”状态的空间。
《飞鸟年鉴：不确定年代的100种启示》
马钱特写道：
我们在任何时刻的感知或体验都极具个人性，与我们的个体经历和生理特征深度绑定，因此谈论这一过程之外的“真实”、“确定”的事物状态毫无意义……我们的内心世界——从对身体的归属感，到情绪体验、人生记忆——是一张复杂的概率推断网，会随环境不断变化，在每个时刻被重新创造。不存在一个独立、永恒的“自我”潜藏其后……我们是由个人体验构成的动态、鲜活的模式，而非独立存在的实体。没有一个外部舞台供我们表演，也没有一片预先存在的土地让我们空降。反过来，也不存在一个预先形成的“我们”：没有漂浮的本质或灵魂，时刻准备着凝视世界。
这并非否定我们的存在，而是对存在的肯定——将我们从被误认为“存在”的、专制乏味的“自我执念”中解放出来：
如果不存在永恒的实体——你我、地球、太阳——而只有瞬间，只有互动呢？只有不断涌现、相互关联、层层叠叠的创造性火花构成的网络呢？自我与世界便从这些火花中诞生——既包括我们私人的感知世界，也包括共享的框架与结构：社会的、文化的、历史的、科学的。每一个瞬间，这一切都在不断诞生、重生。
……
我坚信，我们对当下的体验并非幻觉。我们选择关注的每一个细节、为之注入生命力的每一件事，都在帮助我们将自我与世界写入存在……如果宇宙并非诞生于一次大爆炸，而是如惠勒所说，“诞生于我们周遭无数次微小的创造性闪光”呢？这场对当下的探索让我不禁思索：现实或许不仅在遥远过去给了我们一次创世时刻，更在持续上演着奇迹。此刻……此刻……此刻……
或许，在我们的参与下，整个宇宙正不断被创造、再创造。而未来，并非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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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30日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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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themarginalian.org/2026/06/30/jo-marchant-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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