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假新闻是如何编造地方报纸死亡故事的
近二十年来，我的工作很大一部分是关注新闻业——尤其是报纸行业——的负面消息。周一，我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一篇这类报道，似乎还引发了不小的讨论。链接聚合平台Sill显示，短短几小时内，我在Bluesky上关注的18个人都分享了这篇文章。
报道标题极具冲击力：《吞噬阿拉巴马的"幽灵报纸"：一家媒体初创公司如何关停47家周报，却无人察觉》。发布这篇报道的网站名为The Editorial，我隐约有点印象。
我点了进去。副标题写道：《右翼媒体连锁机构1819 News的兴衰始末——它收购乡村周报、解雇员工，用AI生成内容取而代之》。
我当然听说过1819 News，但绝非因为什么好事。这家以阿拉巴马州建州年份命名的保守派新闻网站，曾因一篇报道登上全国新闻：他们曝光了一位小镇市长的异装癖，许多人认为此举毫无必要；48小时后，这位市长自杀身亡。（1819 News的总编辑后来表示，对刊发这篇报道的决定"问心无愧"。）但我从未听说他们收购了大批周报，于是继续读了下去。
这篇发表在The Editorial上、由埃琳娜·马尔凯蒂（Elena Marchetti）撰写的报道篇幅不短，约1900词，看起来像是做了扎实的实地调查。文中称，2023年，一家名为Alabama Community News LLC的新公司斥资320万美元（资金来自1819 News），收购了全州小镇上的47家周报，目标是"利用这些报纸的订阅名单和广告资源，打造一个覆盖全州的保守派媒体帝国"。
新公司随即对所有报纸进行集中运营，大幅裁员，转而用AI生成内容：
截至2023年8月，一位名叫德里克·海恩斯（Derek Haynes）的26岁前竞选工作人员，撰写或生成了47家报纸约70%的内容。AI通过抓取县政府网站内容生成校董会会议摘要；从阿拉巴马州高中体育协会数据库提取赛事数据撰写体育报道；筛选社交媒体上的悼念帖生成讣告。讣告的问题尤其突出。海恩斯说："AI不知道逝者是否有亲属先于他离世，也不清楚他生前所属的教会。我们收到了很多投诉，真的很多。"
发行量暴跌，广告商纷纷撤资，预期收益化为泡影。短短18个月内，Alabama Community News LLC申请破产并解散，旗下47家报纸全部停刊——数十个县就此沦为"新闻沙漠"。报道还加入了多个县的具体细节，展现了停刊带来的真实影响。文中部分文字稍显夸张，但考虑到这可能是一位年轻有为的记者首次撰写深度报道，也情有可原。
这可不是小事——47个小镇失去了本地报纸！从新闻行业的角度看，阿拉巴马州以外真的没人注意到吗？AL.com是一家水准不俗的地方新闻机构，他们没报道此事，还是消息没传出去？我在社交媒体上关注了不少美国南部腹地的记者，会不会是我身处东海岸，视野受限才没发现？
我开始搜索，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没错过什么。我查了几家据称已停刊的报纸——《圣克莱尔新闻护卫报》（St. Clair News-Aegis）、《克拉克县民主党人报》（Clarke County Democrat）、《格林县民主党人报》（Greene County Democrat）、《森特维尔报》（Centreville Press）——它们都在正常运营，持续发布内容。报道中提到的愤怒广告商"克兰顿的托利弗雪佛兰"根本不存在；那位自称"在阿拉巴马州格林斯伯勒（人口2300）居住了42年，是黑尔县乡村诊所唯一医生"的忠实读者托马西娜·里德医生，以及这家诊所，也都是虚构的。Alabama Community News LLC并非真实存在的公司，1819 News也从未资助过任何收购阿拉巴马州周报的行动。整篇报道全是假的。
感到困惑的不止我一个。《谢尔比县记者报》（Shelby County Reporter）的主编诺亚·沃瑟姆告诉我："我从2022年就在这里工作，我们运营得好好的，仍在出版纸质版，还在不断发展。"他的报纸正是The Editorial宣称已停刊的周报之一，而实际上，它已被Boone Newsmedia收购多年。
《森特维尔报》的编辑托马斯·迈克尔·霍布森说："看来这条AI'鳄鱼'要么在吞噬新闻，要么在制造假新闻。"
据莫比尔市周报《Lagniappe》的联合出版商罗布·霍尔伯特透露，这篇报道在阿拉巴马州新闻圈引发了热议："周日深夜开始，我认识并敬重的人纷纷发来消息，热度很高。"
到周二，这篇报道已被下架。起初页面显示"文章未找到"，当天晚些时候，替换成了更详细的说明：
The Editorial于2026年6月30日移除本文。原因：因事实核查问题移除——编造的细节无来源支撑。[原文如此]若内容未达我们的核查标准，我们将予以撤回。详见我们的方法论与更正政策。
（幸运的是，互联网档案馆的Wayback Machine在文章下架前保存了一份副本。这也是我们热爱互联网档案馆的又一个理由。这里还有一张截图https://www.niemanlab.org/images/the-editorial-alabama-newspapers-full-screenshot.jpg。）
假新闻当然不是新鲜事。AI生成的垃圾内容虽然出现时间不长，但如今也早已不陌生。可为什么一个垃圾网站要编造阿拉巴马州周报的故事？这种小众话题能给谁带来好处？
我终于想起为什么对The Editorial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了：波士顿本地有位记者海蒂·莱格（Heidi Legg）运营着一个同名网站，不过内容完全不相关，主要是她对当地艺术家、科学家、学者的采访。海蒂的网站是真实的，域名是theeditorial.com；而那篇阿拉巴马假报道的发布网站域名是theeditorial.news，两者毫无关联。
我调查了这个发布假新闻的The Editorial，发现这篇阿拉巴马报道并非它首次编造美国地方报纸陷入危机的假新闻。事实上，这类报道似乎成了该网站的一个"热门子品类"：
- 《627张空办公桌：得克萨斯州如何葬送周报，真相随之湮灭》https://web.archive.org/web/20260629011022/https://theeditorial.news/culture/the-627-empty-desks-how-texas-killed-its-weekly-newspapers-and-the-truth-went-with-them-mqjqydxh：得克萨斯州254个县的地方新闻业崩塌，形成信息真空，寡头、卡特尔和政客趁机填补。
- 《纳什维尔田纳西人报（1812–2026）：编辑部投票决定停刊的内情》https://web.archive.org/web/20260629011021/https://theeditorial.news/culture/nashville-tennessean-18122026-inside-the-newsroom-that-voted-to-close-itself-mpfqnvsw：甘尼特公司提出要么遣散员工，要么降薪一半留任一年。员工两个选项都没选，而是主动要求停刊，集体离职。
- 《最后一次印刷：为何美国每周消失一家报纸，却无人在意》https://theeditorial.news/culture/the-last-press-run-why-america-loses-a-newspaper-every-week-and-no-one-cares-mq9qvvqu：美国每周就有一家报纸停刊。在伊利诺伊州丹维尔市，《商业新闻报》的最后一期于5月的一个周五付印。本文讲述了事件经过及其影响。
前两篇报道在阿拉巴马假新闻下架时也被The Editorial移除了，第三篇不知为何仍在线上。（事实上，《纳什维尔田纳西人报》https://www.tennessean.com/和《丹维尔商业新闻报》https://www.commercial-news.com/都还在正常运营。）*更新：本文发布后不久，The Editorial也移除了第三篇报道，Wayback Machine保存了副本。另外，弗兰克你好！*遗憾的是，昨天被移除的其他几篇报道没能及时被Wayback Machine存档。我在马尔凯蒂的个人简介页面被删除前记下了它们的标题：《查塔努加自由新闻报出版118年，老板选择数字化转型》《基诺沙新闻报（1846-2026）：经营180年后，出版商选择离场》《梅肯电讯报（1826-2026）：佐治亚州最古老报纸如何在15个月内崩塌》。
在我看来，这些假新闻做得相当"逼真"。当然不是指内容真实，而是说它们很容易让人信以为真。AI写作的痕迹很淡，主要体现在引述人物话语时（比如："她说：'这不是报纸，是幽灵。'"）。报道中提到的报纸名称都是真实的，虚假内容里夹杂着大量真实的人名和机构。篇幅够长，逻辑也能自洽。
所有这些报纸主题的假新闻都出自"埃琳娜·马尔凯蒂"之手，她在The Editorial的文章页面https://theeditorial.news/author/elena-marchetti显示，她的写作内容大致分为两类：一是哀叹美国报纸的消亡，二是报道南海局势紧张。（下文会详细讲后者。）她的简介写道："曾任职于《大西洋月刊》和ProPublica，获IRE调查报道奖。"不用说，这些说法都无从查证。
该网站的其他"记者"也有着类似的不实履历。詹姆斯·奥克翁科（James Okwonko）"二十年来在47个国家做过报道"，是"前BBC世界服务台记者"。经济记者萨拉·林德奎斯特（Sara Lindquist）"曾为路透社报道美联储新闻"。但我在BBC世界服务台和路透社的报道中，都找不到奥克翁科或林德奎斯特的署名。科技记者戴维·陈（David Chen）自称"曾在两家大型AI实验室担任工程师"，他们三人的推特账号加起来只有3个粉丝。
那么，谁是The Editorial的幕后主使呢？它的域名注册信息被隐藏https://www.godaddy.com/whois/results.aspx?domain=theeditorial.news&cjdata=MXxOfDB8WXww&isc=cjccom311&cjelbDays=45&AID=15162961&SID=v1.0602dae0-838d-4171-888e-b822dc6ba00f&utm_source=cj&utm_medium=affiliate&utm_content=Instant+Labs%2c+Inc._4213004&tgt=7629304&utm_campaign=xx-xx_corp_affiliate_15162961_001。网站的关于我们页面https://theeditorial.news/about没有列出所有者，只称创始人是"埃诺克·诺德伯格"（Enok Nordberg），这个名字只出现在斯堪的纳维亚的家谱记录中https://www.google.com/search?q=%22Enok+Nordberg%22&oq=%22Enok+Nordberg%22&gs_lcrp=EgZjaHJvbWUqBggAEEUYOzIGCAAQRRg7MgYIARBFGDvSAQc2NThqMGo3qAIAsAIA&sourceid=chrome&ie=UTF-8。
网站设有捐款页面https://theeditorial.news/donate，关联的Stripe账户指向Nordiso Grouphttps://nordiso.com/about-us，该公司自称是"一家芬兰科技公司，提供企业级软件解决方案、网络安全服务和云基础设施"。PayPal链接指向[[email protected]](https://www.niemanlab.org/cdn-cgi/l/email-protection)。网站上少数能查到网络痕迹的名字之一是弗兰克·辛普利斯·马萨博（Frank Simplice Masabo），他被列为The Editorial的"高级科技与科学编辑"。他的推特账号https://x.com/FrankMasabo/with_replies和GitHub账号https://github.com/frankkode都链接到nordiso.com。Nordiso发布了一款名为"Examtly – AI Study Assistant"的iOShttps://apps.apple.com/ie/app/examtly-ai-study-assistant/id6760541756和Androidhttps://play.google.com/store/apps/dev?id=5691690448383798570应用，开发者正是马萨博；芬兰企业记录https://www.asiakastieto.fi/yritykset/fi/nordiso/35888476/yhtiojarjestys显示，马萨博是Nordiso的注册联系人。
我已给马萨博发邮件询问该网站的情况，若收到回复会更新内容。（今年1月，一位名叫弗兰克·辛普利斯·马萨博的用户发帖称，他的谷歌广告账户因"不当商业行为"被暂停……"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谷歌重新激活账户？"）但一个芬兰开发者为什么要关注阿拉巴马州的报纸呢？
我们来看看The Editorial的其他内容。浏览主页时，一个话题格外显眼：台湾。"埃琳娜·马尔凯蒂"撰写了十几篇关于台湾与中国大陆关系的报道，大多意在削弱台湾的战略地位。
这些报道的AI写作痕迹在导语部分暴露无遗——它们都采用了大同小异的场景：在某栋特定建筑某层的"普通"无窗"保密"会议室里，一名男子正在传递机密文件。（而且通常天气潮湿。）
3月下旬一个周五的傍晚，在台北中正区一栋普通办公楼的二楼，一间无窗会议室里，一名身着便服的男子将八页打印文件铺在 laminate 桌上。他曾在中华民国军队服役22年，最后5年在国防部战略规划局任职。他无权分享眼前这份文件。https://theeditorial.news/politics/taiwans-secret-2027-defense-plan-a-12-hour-stand-the-ev-battery-ban-and-the-water-war-the-pla-ne-mqzgsjx5
2024年8月下旬一个潮湿的傍晚，在台湾国防部七层的一间隔音室里，战略规划副部长将一张纸放在红木桌上，说："他们告诉我们不行，这一代人没机会了。"https://theeditorial.news/politics/the-cables-that-could-have-prevented-a-war-inside-taipeis-secret-2024-decision-to-arm-and-washin-mqpgr9mw
2025年10月一个潮湿的早晨，在台北一栋普通的政府档案大楼里，一位退休外交官打开一个上锁的文件柜，拿出一个三十多年没碰过的文件夹。这个盖有海峡交流基金会印章的文件夹里，有六页手写笔记、两份电报草稿和一份1992年10月29日的打印备忘录。https://theeditorial.news/politics/the-1992-consensus-never-existed-how-taiwans-foundational-fiction-enabled-xis-escalation-mqpgp794
2026年2月下旬，在五角大楼C环七层的一间保密会议室里，一名国防情报局高级分析师将一个U盘推到桌子对面，说："下次台海危机爆发前你得看看这个——我们还没准备好。"这位分析师要求匿名，因为他无权公开讨论这份文件。过去九个月里，他一直在整理这份报告，称其是关于解放军"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台湾"计划的最详尽非机密评估。https://theeditorial.news/politics/inside-the-plas-plans-for-taiwan-a-siege-in-five-phases-and-the-window-america-refuses-to-see-mqfgmif2
3月下旬一个周二下午，在五角大楼C环五层的一间无窗会议室里，一名隶属于美国印太司令部的高级情报官员将一份单页文件推到桌子对面。这份标有"绝密//禁止向外国透露//仅限指定对象阅读"的简报标题为《中国两面战略：可行性与时间表（2026-2028）》。官员等门咔嗒关上后才开口："我们还有两年时间，也许更短。"https://theeditorial.news/politics/the-plas-taiwan-strategy-is-a-siege-the-us-response-is-a-spreadsheet-mq5gjtef
2026年3月下旬一个周四傍晚，台湾国家安全局的一名高级官员从台北中正区重庆南路办公室的上锁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这份93页的文件印在浅黄色纸上，盖有红色保密印章：絕對機密——Absolutely Secret。这位官员要求匿名，因为他无权公开此事，他说自己已经连续三周每天把这份报告带回家，一直在考虑该怎么办。https://theeditorial.news/politics/taiwans-presidential-office-has-a-pla-infiltration-list-it-refuses-to-act-mpvgibmu
2023年11月7日晚，在台北君悦酒店43层的一间私人餐厅里，一位来自新竹的半导体设备高管与两名自称是中国台湾事务办公室官员的人对坐。其中一位五十出头的男子自称陈主任，将一份装订好的演示文稿推到桌子对面。https://theeditorial.news/politics/beijing-promised-400-billion-to-taiwans-business-elite-the-money-never-came-mplgfpx0
网站的24篇"亚洲"报道中，只有一篇直接关于中国——而非中国与其他国家关系中展现出的精明和实力。（这篇报道https://theeditorial.news/asia/xis-third-term-purge-412-officials-expelled-since-march-78-in-tech-and-finance-molqmdth聚焦习近平的"反腐败运动"。）这些由"戴维·陈"撰写的报道，似乎用了另一套AI导语模板：
当你读到这篇文章时，坡州边缘的难民营又会新增30人。这里就是这样运作的：母亲先来，然后是孩子，有时父亲也会来。他们只带着一个塑料袋、牵着孩子的手，以及一个早已将他们抛弃的国家的记忆。https://theeditorial.news/asia/on-the-border-a-mother-and-two-children-what-north-koreas-nuclear-gamble-has-already-won-mqy1ceek
当你读到这篇文章时，非军事区下方的某个地方，一名朝鲜士兵会用铲子一铲一铲地移走一吨混凝土。不用机器——钻机太吵，太容易被发现。只能靠手。现在这里就是这样运作的。https://theeditorial.news/asia/the-korean-dmz-is-quiet-thats-because-the-war-moved-underground-mq414jkt
当你读到这篇文章时，光化门广场的抗议营地会被拆除并重建九次。这里就是这样运作的。尹锡悦总统深夜宣布戒严令震惊全国七个月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穿着褪色工会夹克的退休教师、两小时轮班睡一次的大学生、记得朴正熙独裁统治的老奶奶——每天晚上都会回到这个广场，它已成为一个不确定民主是否存续的国家的良心。https://theeditorial.news/asia/yoon-suk-yeols-last-gamble-how-a-martial-law-decree-brought-seoul-to-the-brink-mqo1akws
我无法确定The Editorial的幕后主使是谁。是一个想靠谷歌广告赚钱的芬兰人？（除了捐款请求，我在网站上看不到任何广告、联盟链接或其他 monetization 手段。）是中国政府支持的心理战行动，旨在削弱其地缘政治对手的形象？（The Editorial的非洲板块https://theeditorial.news/africa内容全是负面报道，一篇接一篇揭露政府腐败、泛非组织失败以及西方国家对该地区的剥削——这可能是为了衬托中国在非洲大陆日益增长的作用https://en.wikipedia.org/wiki/Africa%E2%80%93China_relations。）编造地方报纸消亡的故事，是为了表明美国已腐败到骨子里？还是只是为了低成本批量生成内容，换个地方就能重复使用——今天纳什维尔，明天梅肯，下周基诺沙？
无论真相如何，这件事都给我们提了个醒：AI让造假变得轻而易举，假消息可能来自意想不到的领域——哪怕是你非常熟悉、本以为不值得造假的小众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