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价格操纵和解：罚款远低于非法获利

"斯金格·贝尔法则"已失效：特朗普政府放过涉嫌多年合谋抬价的大型蛋企，不过调查确实让鸡蛋价格降了下来

日前，美国18个州与司法部反垄断局联手，和美国三大蛋企——Cal-Maine、Versova、Hickman’s Egg Ranch——签署了一系列和解令。指控显示，这些企业在2022至2025年间公然合谋操纵鸡蛋价格，且有CEO对话记录等难以辩驳的证据支撑。这段时间恰好是禽流感席卷蛋鸡养殖业、冲击鸡蛋供应链的时期。

本网站的读者对这一消息不会感到意外。去年，BIG曾推出调查报道系列《孵化阴谋》，作者巴塞尔·穆沙尔巴什当时就指出蛋企疑似合谋。他认为，蛋企借禽流感危机为幌子抬高价格：行业高度集中带来了垄断性权力，禽流感的冲击则让他们得以借机牟利。他特别提到了行业"风向标"Cal-Maine，以及该行业过往违反反垄断法的历史。

当时多数普通人都觉得自己可能被坑了，但行业、主流媒体和经济学家却不这么看。在涉嫌合谋的整个期间，行业高管和分析师都声称，鸡蛋涨价只是禽流感导致蛋鸡大量死亡、供应短缺的结果。正如一位行业高管当时所言，这全是"供应中断，属于不可抗力"。

经济学家对"合谋论"嗤之以鼻。2024年大选期间，卡玛拉·哈里斯委婉提出打击哄抬物价以抑制通胀，却遭到倾向民主党的经济学家群起反对——他们甚至在《纽约时报》上公开嘲讽她。

哈佛大学经济学家、曾在奥巴马政府任职的贾森·弗曼表示："去年鸡蛋涨价，是因为产量减少，进而推动了更多生产……"

弗曼认为，遏制企业哄抬物价的政策，反而可能阻碍经济自我调节。如果需求旺盛时价格不上涨，新企业就缺乏进入市场扩大供应的动力。

他说："这不是合理的政策，我最大的期望是它只停留在口头，不会真的实施。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反而有风险。"

鸡蛋价格走势似乎印证了弗曼的观点。2025年鸡蛋价格大幅下跌，今年继续走低，但仍比2019年高出约40%。价格下跌被解读为供需规律在发挥"魔力"，民粹主义者因质疑市场规律而遭到嘲讽。评论员马特·伊格莱西亚斯称鸡蛋价格操纵论是"垃圾民粹主义"，卡托研究所则在博客中写道"鸡蛋价格无需调查——不过是供需规律使然"，慈善家约翰·阿诺德也持类似观点。

但万万没想到，此次指控掌握了确凿证据，其中包括蛋企CEO们互相发送的、讨论如何抬价的邮件和短信。更关键的是，当他们感受到法律威胁时，涉嫌操纵价格的行为立刻停止，禽流感突然不再是涨价的理由了。

要理解他们的操作手法，得先从鸡蛋定价机制说起。

蛋企并不直接向消费者售蛋，而是以批发价卖给超市、食品企业、餐厅等客户。鸡蛋批发市场分为两类：大部分通过蛋企和大客户之间的长期合同交易，比如Cal-Maine约28%的鸡蛋通过特殊供应协议卖给沃尔玛；另一类是通过名为"鸡蛋清算所"（Egg Clearinghouse）的电子交易平台进行的现货交易，也就是处理剩余鸡蛋的市场。蛋企通常是鸡蛋净卖方，但有时自身产量无法满足合同需求，而其他蛋企可能有剩余，于是鸡蛋清算所就成了余缺调剂的平台。

正如彭博社记者马修·莱文所说，鸡蛋清算所是规模较小的现货市场，而企业间的合同交易是规模庞大的主流市场。那么，合同交易的定价从何而来？答案正是鸡蛋清算所的价格。具体来说，一家名为Urner Barry的公司会根据该平台内外的交易和报价，分析不同地区的价格，尽可能估算各地的合理价位，最终发布一个反映供需平衡点的价格。

换句话说，小市场的清算价格决定了大市场的交易价格。Cal-Maine的年报中明确提到："我们与客户的许多销售协议，尤其是普通鸡蛋的协议，都基于参考独立发布的地区鸡蛋批发价的定价公式"，而他们使用的正是Urner Barry的定价数据。

这就是涉嫌欺诈的核心：只要能让Urner Barry根据鸡蛋清算所上少量鸡蛋的交易数据发布更高价格，沃尔玛等大客户采购数十亿枚鸡蛋的价格就会水涨船高。

这类基准价格及其操纵行为并不罕见。鸡蛋定价指数的运作模式，与此前几家银行操纵LIBOR（伦敦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的手法类似。LIBOR曾是银行间短期借贷的关键利率，也是信用卡、商业贷款等各类信贷产品的定价基准，其操纵案历时多年，轰动一时。

此次涉嫌的鸡蛋合谋手法相当简单：证据显示，蛋企相互勾结，误导Urner Barry抬高发布价。美国司法部反垄断局的新闻稿指出：

起诉书指控，被告合谋通过以下手段抬高Urner Barry的报价：（1）大量提交买入报价；（2）多家被告共同报价，向Urner Barry传递"众多市场参与者有购蛋需求"的信号；（3）在Urner Barry发布报价前数小时集中提交大量报价；（4）提交不可能达成实际交易的报价；（5）以溢价完成交易。

这些蛋企不仅提交虚假报价，还在平台外进行高价虚假交易，协同制造需求旺盛的假象。

起诉书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段对话：当Urner Barry因需求不足考虑下调鸡蛋报价时，一名涉嫌合谋者给另一位CEO发消息称："我们得像芝加哥人投票那样，早早投、多多投。"意思就是要大量提交高价虚假订单，让定价指数上调价格。这一招果然奏效——Cal-Maine、Versova和Hickman’s总共提交了数十份报价，而市场其他参与者仅提交了5份，最终发布的价格远高于合理水平。

这段对话不仅是合谋的证据，更像是一个玩笑——他们把操纵市场比作政客操纵选举。这些人涉嫌操纵价格也就罢了，还乐在其中，甚至违反了"斯金格·贝尔法则"——居然把这些内容写进了邮件。

尽管起诉书篇幅不长（司法部称还隐瞒了大量证据），其中仍有诸多证据。例如：

收到Hickman’s CEO"早早投、多多投"的指令后，22日，Versova的一名高管告诉同事："请抬高西北地区的报价，比现有价格高2美分。"后者照做，提交了比Urner Barry当时西北报价高2美分的订单，且要求卖家接单前必须先联系。当这位高管发现"西北报价有人接单"（即有卖家愿意按报价售蛋）时，另一位高管立刻让他删除报价，表明Versova根本不需要这些鸡蛋。

以下是其他部分对话： "我们正在抬价，今天得稳住。"——2022年10月14日，Cal-Maine高管发给Hickman’s CEO的短信 "如果我们各自在负责区域至少报3到5车的缺口……市场分析师就不得不重视。"——2022年12月19日，Hickman’s CEO的邮件回复 "请考虑尽早大量提交高价报价。市场分析师还有一小时才上班，他们一登录就能看到各家报价，效果会很好。"——2022年12月20日，Hickman’s CEO发给Cal-Maine、Versova等高管的邮件 "快点！现在ECI上只有16份报价，其中15份是我们的。"——2022年12月20日晚，Hickman’s CEO的邮件 "终于成了！"——2023年8月9日，某合作社CEO转发Urner Barry涨价报告给Cal-Maine时的留言

这场涉嫌欺诈的阴谋持续了数年。直到2024年假期期间，蛋企仍在"游说Urner Barry"，要求其上调报价，并在制定基准价时忽略非合谋者的低价交易。那么，这场阴谋最终为何终止？答案是："2025年2月报价达到峰值后显著下跌，因为被告得知司法部展开调查，并于2025年3月5日收到保存文件的指令。"

当蛋企意识到可能面临法律制裁时，立刻停止了涉嫌操纵的行为。以下图表展示了鸡蛋价格走势与反垄断调查的关联。

不过，这场阴谋确实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Cal-Maine2023年利润超过10亿美元，是2022年的三倍；2024年利润更是达到18亿美元，几乎全部来自涨价。正如穆沙尔巴什所说：

这些额外利润完全来自售价上涨，Cal-Maine每打鸡蛋的利润率达到70%-145%，远超养殖成本。业内人士将Cal-Maine视为大型蛋企的"风向标"，由此可以确定，其他大型蛋企也借着鸡蛋产量小幅下降的机会大发横财。

眼看鸡蛋价格即将回落，Cal-Maine近期用赚来的资金多元化布局预制食品业务——鸡蛋是预制食品的原料，这意味着他们既能继续通过高价售蛋盈利，也能从鸡蛋降价中受益。

不过，他们最终还是东窗事发了。那他们会面临怎样的惩罚？根据和解协议，涉事蛋企总计需支付300万美元罚款，向食品银行捐赠5300万枚鸡蛋，且今后不得操纵价格。其中Cal-Maine是主谋，需捐赠3000万枚鸡蛋；Versova捐赠2000万枚；Centrum捐赠300万枚。

这样的惩罚足够吗？首先最基本的疑问是：看着这些确凿的邮件和短信，为何没有提起刑事诉讼？不止你有这个疑问，我认识的多数反垄断律师都嘲讽这一和解是闹剧——明明是明显的刑事行为，最终却只换来一份"不承认也不否认"的小额罚单。先抛开这一点不谈，单看成本收益：Cal-Maine需支付150万美元罚款，再加上捐赠3000万枚鸡蛋的成本约150万美元，总计支出300万美元，而他们从阴谋中获利超过30亿美元，投入产出比高达1:1000。

更关键的是，这些企业并未承认任何不当行为，这意味着受害者无法据此提起后续民事诉讼。那些高价买蛋的餐厅和消费者只能自认倒霉，而涉嫌合谋者则无需承担任何索赔责任。

事实证明，犯罪确实有利可图——至少涉嫌犯罪是如此。

这件事不仅关乎特朗普政府，也关乎参与签署和解协议的各州执法机构。传统上，各州会跟随联邦政府的步伐，因为联邦反垄断局拥有更多律师资源，通常主导调查工作。此次情况可能也是如此：各州执法机构或许别无选择，要么签署协议为州内民众争取一些鸡蛋，要么彻底放弃调查。不过，放弃刑事或民事追责的代价是真实存在的。我倒希望有些州执法机构能更有魄力一些，哪怕因资源有限无法继续调查，也能拒绝签署这份不合理的协议，表明自己的态度。可惜并没有。

不过也有两个较为积极的发现。其一，这次鸡蛋事件为价格操纵提供了鲜活的现实案例，印证了疫情期间出现的"通胀贪婪论"。2022至2025年间，普通人都能看出不对劲，精英阶层却矢口否认。

当时的状况十分荒谬：Cal-Maine在投资者风险报告中明确列出，禽流感疫情结束可能导致鸡蛋价格下跌、利润减少。然而，多数权势人物却无视企业有操纵价格的动机，一味强调供需规律的决定性作用。

正如多数大宗商品行业 boom-bust周期中的价格操纵案一样，供需规律并非无关紧要，只是企业借供应中断之机大肆牟利。涉嫌操纵价格或垄断的企业往往需要一个借口，禽流感恰好扮演了这个角色。

其二，即便反垄断法被腐败或不作为者执行，仍能产生效果。特朗普在任期间对行业合并持纵容态度，引发了并购热潮，总体上允许有政治关联的大企业随意操控市场。但即便如此，当蛋企面临法律制裁和曝光威胁时，还是选择了降价。

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满意：我们确实被剥削了，现在真相大白，但作恶者却逍遥法外。不过，美国人之所以愤怒、建制派之所以失去公众信任，这正是原因之一。这起鸡蛋案只是又一个确凿证据：超级富豪的财富，正直接从你的口袋里搜刮而来。

感谢阅读！你的线索是这份时事通讯的核心，请随时向我提供关于奇特垄断案例、我遗漏的新闻或其他想法。如果你喜欢本期BIG，可点击此处订阅更多内容——这份时事通讯聚焦如何恢复公平商业、创新与民主。欢迎成为付费订阅用户支持我们的工作，若已是付费用户，也可赠送订阅权限给朋友、同事或家人。如果你特别喜欢我们的内容，不妨读一读我的著作《歌利亚：垄断权力与民主的百年战争》(Goliath: The 100-Year War Between Monopoly Power and Democracy)。

顺颂时祺， 马特·斯托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