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 tedium：

最近我的 Bluesky 粉丝数突破了 2 万，但我没特意声张。不是没想过这事，可转念一想，这有什么意义呢？用不了多久又会出现新的数字，到时我照样会觉得不自在。如今的社交媒体就是这样：精彩内容总把你牢牢吸引，可到头来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或许正因如此，当我看到有人发起话题问「你有史以来最喜欢的社交平台是哪个」时，我的答案既不是 Twitter、Bluesky，也不是 Tumblr，而是一个诞生于 2000 年代中期、面向新闻设计师的论坛——Visual Editors。说实话，这个论坛的技术体验糟透了：它有个聊天功能，很受深夜等版面审核的设计师欢迎，但动不动就毫无预兆地崩溃。可从社区氛围来看，它却无比出色。为什么现在的社交平台很少有这种感觉了？今天的 tedium 就来聊聊网络论坛的命运。

—— 厄尼 @ tedium

11 万

现代 Usenet 服务商（包括 GigaNews 和 SuperNews）宣传的可用新闻组数量。Usenet 系统起源于 20 世纪 70 年代末，是早期互联网用户依赖的首个类论坛系统，当时的另一主要选择是邮件列表服务。但到了 90 年代末，界面不够直观的 Usenet 已逐渐失宠。

帕特里克·珀金斯/Unsplash

为何网络最终转向论坛模式

仔细想想，网络论坛其实和早期互联网的运作模式格格不入。早在 90 年代初，我们就有了能让人们在论坛场景下交流的工具——Usenet。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于是我不禁好奇，当时人们怎么看待网络论坛在 Usenet 生态中的兴起？这让我找到了当代未来学家埃里克·亨廷一篇很有意思的帖子。

1994 年 4 月，亨廷在 alt.hypertext 板块的「网络论坛」主题下发帖，大致预言了短短几年后网络论坛的形态：

目前网络环境的一大缺陷，是无法像 Usenet 那样，把网页作为公开讨论或论坛的载体。原因可能在于，我们没法像处理论坛帖子那样，把网页及其关联的图片、多媒体内容打包，也不可能像 Usenet 那样，在论坛服务器间传输这些体积可能巨大的数据。

他的帖子略显冗长，却阐述了主题帖、URL 作为组织架构的概念，以及哪些功能可行、哪些不可行。核心观点是：图片和多媒体的加入（在 Usenet 这类纯文本论坛中，它们始终是「二等公民」），将彻底重塑论坛的互动模式。不过他有个常见的误判：他认为缺乏匿名性会让人们在网上表现得更得体：

对着毫无面孔的 Usenet 服务器发泄百来行刻薄言论是一回事，要把这番恶意长期留在自己电脑上就是另一回事了。网络论坛的帖子，不是扔向虚空的纸飞机，而是你自家门口的广告牌。

呃，事实并非如此。不过亨廷没过多久就看到了网络论坛的实际落地。1994 年 6 月，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的阿里·卢托宁开发出了公认的首款基于网络的论坛软件——WWW Interactive Talk（简称 WIT）。

「请谅解，这是我赶在几天内仓促完成的， 所以如果它还有很多功能没实现，还请包涵。」卢托宁写道。

这款软件寿命不长，如今已从万维网联盟（W3C）官网消失——这有点意外，因为 W3C 早期的大部分成果基本都还在线上。不过借助互联网档案馆的时光机，我最终找到了它的存档文件。

为了重启 W3C 发起论坛潮流的尝试，我把这款软件上传到了 GitHub，还折腾着让它在 Docker 容器里运行起来。

（想亲自试试？我把它部署在网上了。小心垃圾信息轰炸。）

虽然 W3C 是首个推出网络论坛的机构，但类似工具其实还有不少。比如伊利诺伊大学国家超级计算应用中心（NCSA，也就是推出 Mosaic 浏览器的机构）开发的 Collaborative Cork Board（简称 CoCoBoard），它能把邮件回复转化为论坛主题帖。

很快，这种曾由早期互联网开发者用 CGI 和 Perl 摸索的「空中楼阁」式概念，引起了大企业的兴趣。这类工具被归入「群件」范畴，成为其中一员。你第一次在网络论坛发帖，大概率用的不是开源工具，而是商业软件。

最早成功推出论坛创业项目的公司之一是伦丁联合公司（Lundeen & Associates），他们开发了 WebCrossing 论坛工具，并于 1995 年秋季发布。短短一年间，《明尼阿波利斯星坛报》《纽约时报》《沙龙》等多家主流媒体都开始使用这款软件——《纽约时报》还用它做了 1996 年大选的报道。尽管后来的工具名气更大，但 WebCrossing 或许是少有的、持续开发超过 30 年的原生互联网软件。

（它的影响力可见一斑：《沙龙》用它作为数字社区的核心长达 15 年，直到 2011 年才关停，理由是认为它不符合网络发展趋势。如今再回看这 15 年，我们是不是可以说，当初这个决定可能是错的？或许吧。）

但 WebCrossing 绝非孤例。Perlwatch 网站列出了数百种不同的论坛系统，其中不少鲜为人知。据我观察，尽管网站声称会更新，但这份列表已有多年未变。不过它仍是一份绝佳的历史资料，能让我们了解 90 年代末到 2000 年代初寻找论坛系统的场景。

即便竞争如此激烈，90 年代论坛软件市场的霸主却是一款免费工具。Matt’s Script Archive 是一个基于 Perl 的网站工具合集（包括访客留言板和页面计数器），其中的 WWWboard 工具抓住了关键。

这款工具技术简陋，甚至经常出问题，但它让普通人也能用上主题帖讨论功能——哪怕这意味着论坛会因内容过多而加载困难，还存在从未修复的安全漏洞。（上周我们专门写过一篇相关文章，感兴趣可以看看。）

很快，WWWboard 的局限性就被超越了，但论坛本身最终也被时代甩在了身后。

互联网史上至关重要的五款论坛软件

• Ultimate Bulletin Board（简称 UBB）
• CrowdStack（不过它的发展历程曲折，不同版本功能可能差异较大）
• Slash：作为社区管理工具，它影响力巨大，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强大的自 moderation 功能，后来被 Hacker News、Digg、Reddit 等平台借鉴。目前尚不清楚 Slashdot 如今是否仍在使用 Slash（创始人马尔达多年前已离开），但 SoylentNews 明确使用的是它的直接分支版本。
• vBulletin：一些知名论坛使用这款软件，但这只是故事的一半：多年前它被分叉，过去二十年间经 SA 的版主和所有者大量修改定制，如今已更像是他们自己的产品，而非原本的 vBulletin。
• phpBB：nodeBB 是 phpBB 模式的现代化版本，功能基本一致。
• Discourse

1985 年

「全球电子链接」（The Whole Earth ‘Lectronic Link，简称 The Well）诞生的年份。它是数字文化中运营时间最长的在线社区之一，与同类公告板或在线服务不同，它成功完成了向网络平台的转型。如今它仍是一个付费私人社区，保持活跃。（说起来挺酷的，The Well 很早之前曾赞助过 tedium。）

Markdown 出现之前，是 BBCode 的时代

早期论坛面临的一大挑战，是如何净化用户发布的内容。用户可以在表单里输入任何内容，这可能导致网站崩溃、被利用攻击，诸如此类。

（如果不做内容净化，就会出现像 MySpace 那样，用户能自定义页面 CSS的问题。）

但另一方面，网站仍需要在可控范围内保留一些样式，不能全是单调的内容。如今很多平台用 Markdown 解决这个问题，部分原因在于它无处不在。但在那之前，论坛用户需要其他替代方案——既能让内容有点趣味，又不会给论坛带来安全隐患。

于是 BBCode 在 1998 年应运而生，最早用于 UBB，后来普及到 phpBB、vBulletin 等其他论坛平台。（有个专门介绍这种脚本语言的 BBCode.org，但我不会给它加链接，因为现在它已经变成了 Web3 的 SEO 工具。）尽管如今它的关注度远不如 Markdown，但无论好坏，它都比 Markdown 更早出现，功能也更丰富。

作为 HTML 的子集，它用「[」和「]」替代了「<」和「>」，移除了 HTML 规范中很多可能带来风险的功能。论坛管理员自然很喜欢这一点，因为它能让他们对用户行为多些掌控。JavaScript 是别想了，但 300 号字？没问题。共用图库？当然可以，也就是后来的表情包。提升论坛实用性的功能？更是不在话下。

这种语法甚至会影响整个社区的文化。比如 Something Awful 的粉丝可能还记得，论坛里有很多表情包，最有名的是 :10bux:，会显示一张 10 美元钞票的图片，对应论坛臭名昭著的一次性入会费。还有些论坛会把 BBCode 用在实验性场景中，催生出了早期的迷因文化。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 BBCode 让论坛不再只是「套着 HTML 外壳的 Usenet」。

不过，BBCode 的安全优势更多是理论上的，实际效果大打折扣。开发者克里斯·希夫利特在 2005 年的一篇博客中指出，BBCode 的安全作用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大：

关注「安全角落」的读者都知道，用户输入必须经过过滤。当允许用户输入非常复杂的数据时，创建可接受字符的白名单会非常困难。因此，很多开发者对这类输入采用非常宽松的过滤规则，依赖 htmlentities() 函数的转义功能来保护安全。虽然 htmlentities() 能拯救过滤不严的数据，但仅靠转义并不理想。因为攻击者可以发送任何类型的数据，依赖 BBCode 提供保护同样不明智——除非你在代码逻辑中严格执行规则，否则不能指望攻击者会遵守你的规定。

不过希夫利特也承认，即便安全方面作用有限，BBCode 对用户还是很友好的，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比真正的 HTML 更容易记。（当然，也有人觉得 BBCode 太麻烦，干脆放弃了论坛，后来转投了 Facebook。）

WordPress 等内容管理系统中类似的「短代码」概念，后来也成为修改页面内容样式或组织内容的流行技术。（tedium 就在 Markdown 中使用了短代码。）

真希望更多游戏能用 BBCode 编程。

但 BBCode 在现代最有趣的遗产，可能和论坛无关。游戏开发工具 Godot 已经采用了这种脚本语言，用于在其节点驱动的界面中编写格式化文本。考虑到 Godot 过去几年人气飙升，你现在玩的很多游戏，可能都在悄悄使用这款约 30 年前为 Perl 论坛软件开发的工具。

这么说来，BBCode 能迎来第二春，还得间接归功于 Unity。这剧情够曲折的。

「我们正在缩小世界的距离。以前只有少数人能看到你的照片，现在很多人都能。我们帮助突尼斯人向世界传播当地的情况，也让他们听到全球各地的支持。」

—— 迪克·科斯特洛，Twitter 前 CEO（埃隆·马斯克接手前），谈及 Twitter 为何如此强大。这种「缩小世界距离」的理念当时看似是好事（阿拉伯之春就是科斯特洛任期内常被提及的例子），但如今人们的看法已经转变。「社交媒体存在严重问题，」心理学家奈杰尔·巴伯在 2024 年指出，「问题在于它们由流量算法驱动，完全无视成功社区的基本原则。」「内容坍缩」的概念可能也在其中起到了作用。「问题不在于缺乏语境，」文化人类学家迈克尔·韦施在 2009 年谈论当时新兴的 YouTube 时写道，「而在于语境坍缩：无数种语境在记录的那一瞬间相互坍缩、交织在一起。」

论坛为何被社交媒体取代？

我认为简而言之，原因在于「新鲜感」。就像十年前的 Usenet 一样，当我们在 90 年代末到 2000 年代初看清了论坛的种种弊端后，就渴望尝试新事物——想让别人来处理技术层面的麻烦事。

此外还有规模问题。社区里的人用共享主机搭建论坛，意味着只有有人愿意承担运维责任，社区才能存在。这个人不仅要支付主机费用，还要在服务器爆满、被黑客攻击，或是因为 Slashdot 链接了某个帖子导致服务器过热时，熬夜处理各种问题。

从技术角度来看，论坛很容易被 Web 2.0 取代。Digg、Reddit、StackOverflow 或许是那个时代技术的最佳体现：它们是专门打造的社区平台，比朋友搭建的论坛体验要好得多，刚好满足了人们对「更好选择」的需求。

我们试过论坛模式，现在想要别的东西。不一定是因为新东西更好（当然可能确实更好），只是因为它不一样。

我想提出一个问题：是不是网络用户永远喜新厌旧？哪怕论坛运行顺畅、功能完备，我们还是会转向新平台，因为我们永远不满足？我觉得答案很可能是肯定的。

话虽如此，我也认为随着互联网逐渐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我们中有些人或许会慢下来。也许某天登录论坛时，我们会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线上体验，从来不是能触达所有人，而是能找到一小群和自己想法相近的人。或许现代社交平台制造的「随机碰撞」，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哪怕偶尔能得到帕顿·奥斯瓦尔特回复推文之类的满足感。

当年那些漏洞百出的 PHP 和 Perl 代码，有着独特的魅力，而我们在 25 年后的今天，仍在试图找回那种感觉。

——

觉得这篇文章有意思？分享给朋友吧！

我们还在 Tedium 购物频道 上新了不少商品，说不定能找到你「非必需」的心头好。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