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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超高速宽带的监管启示

Tech 76 talonx 2026/7/3 2101 字 原文 ↗

自由市场的谎言：为何瑞士有25Gbps网速，美国却没有

自由市场的谎言：为何瑞士有25Gbps网速，美国却没有

你或许听说过瑞士的25Gbps对称式互联网——这常被称为全球最快的专属（非共享）住宅网络。但你是否好奇，为何瑞士能以合理价格提供如此高速的网络，而美国以及瑞士的邻国德国等国却远远落后？

是什么根本性差异，导致各国的网速和价格出现如此悬殊的差距？ 是自由市场、监管政策、技术水平，还是三者共同作用？ 让我们仔细分析瑞士、德国和美国的现状。

本文也有视频版本（我的首个视频作品）：

如前文所述，在瑞士，你可以为家中接入25Gbps对称式专属光纤网络。即便不需要这么极致的速度，你也能以极低价格，从多家竞争运营商处选择1Gbps或10Gbps的服务，且所有网络均不与邻居共享。事实上，如今已有运营商能提供100Gbps甚至更高的网速，唯一的限制仅是终端设备的成本。

在美国，如果你足够幸运能接入光纤，或许能获得1Gbps的网速，但通常是与邻居共享的。而且你往往只有一家运营商可选；勉强算上提供同价但更低速服务的有线电视公司，最多也就两家。

德国的情况与美国颇为相似：光纤服务通常由单一运营商提供，且多为共享网络。

美国一向以自由市场、充分竞争、企业自主博弈为荣，推崇毫无限制的去监管化市场。

而德国则以监管过度闻名，企业经营处处受限，但其网络状况却与美国如出一辙。

瑞士的电信行业监管严格，有强力监督机制，还有政府支持的基础设施项目，但监管模式与德国截然不同。

如此一来就出现了悖论：信奉自由市场的国家，网络发展停滞、垄断横行、服务质量落后；监管严格的国家，却能形成高度竞争、拥有全球领先网速、给消费者充分选择；而监管最严苛的国家，却和监管最宽松的国家面临同样的问题。

答案将揭示一个多数人误解的、关于资本主义与监管的核心真相。

自然垄断

要理解这种失败，必须先了解经济学家所说的“自然垄断”。

自然垄断指的是这样一种行业：基础设施建设成本极高，而新增用户的服务成本极低，此时竞争反而会破坏价值。

以水管为例：如果三家自来水公司各自挖开街道铺设管道，简直是荒谬至极。这意味着三倍的施工量、三倍的扰民程度、三倍的成本，而最终你也只会使用其中一家的服务。

合理的解决方案是：一次性建成共享的中立基础设施，让不同企业在这一基础上竞争提供服务。

供水系统如此运作，多数地区的供电系统也是如此，而瑞士的光纤网络同样遵循这一模式。

但美国和德国却反其道而行之。

三条沟渠

德国采取的“自由市场”模式，允许任何企业挖开街道铺设自有光纤，结果导致了“过度建设”：多条网络平行铺设在沟渠中，彼此间距往往仅有数米。

数十亿欧元被浪费在重复的混凝土和沥青工程上。这些本可用于升级设备、降低资费或覆盖偏远地区的资金，就这样实实在在地被浪费在重复挖沟上。1

但德国不是以监管严格著称吗？没错，但该国监管重点是鼓励基础设施竞争，而非强制共享管道。

德国推崇基础设施竞争，即倾向于让多家企业各自铺设线缆，而非共享单一网络。与此同时，监管体系在审批施工许可、获取现有管道基础信息的司法流程上，耗费了大量时间。

德国还有一家大型老牌运营商Deutsche Telekom，它利用现有法规打压小型互联网服务提供商（ISP）。尽管德国法律要求Deutsche Telekom向竞争对手共享管道，但实际上小型ISP面临着高额费用、流程拖延、双重法律负担等不合理障碍，无法真正获得接入权。

共享管道虽比重复挖沟好一些，但仍属资源浪费。

美国光纤

美国走了另一条路，但结果同样糟糕：没有出现过度建设，却形成了区域垄断，部分区域的垄断甚至由联邦政府买单。

在美国多数城市，你没有光纤运营商可选，只能接受覆盖你所在街区的老牌运营商。Comcast覆盖一片区域，Spectrum覆盖另一片，AT&T覆盖第三片。

这被包装成竞争，但本质上是卡特尔垄断：每家公司都有受保护的专属区域，消费者毫无选择。如果你不满意当前运营商，往往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上世纪90年代的DSL（数字用户线路）或移动热点。

这就是让自然垄断行业脱离监管的后果：企业不会在价格或服务质量上竞争，只会榨取租金。

而且这些网络采用低成本的P2MP（点对多点）共享架构，你的“千兆”网络其实与整个街区共享。到了晚上8点大家都在刷Netflix时，千兆网速可能会降到200Mbps，甚至100Mbps以下。

运营商依然按“千兆”标准收费，只是不会告诉你，你的网络其实和另外31户家庭共享。

更糟的是，在美国即便有竞争对手想挑战老牌运营商，往往也无能为力。因为所有家庭光纤汇聚的核心枢纽——接入点（Point of Presence）是私有的，属于Comcast或AT&T。你的光纤接入他们的建筑，竞争对手无法在那里安装设备，只能从头搭建自己的网络，重复挖开同样的街道才能为你提供服务。

开放接入

再看瑞士：地下光纤等物理基础设施被视为中立的共享资产，通常由公共或半公共机构一次性建成。

每户家庭都能获得一条专属的4芯光纤线路，采用点对（Point-to-Point）模式，不共享、不拆分给32户使用。

4芯光纤

这条专属光纤接入中立的开放枢纽，任何互联网服务提供商都能连接该枢纽。

Init7、Swisscom、Salt或是小型本地ISP，都能平等接入你家的物理光纤线路。2

OTO光纤终端

这意味着消费者拥有真正的选择权。当你选择一家运营商时，只需提供家中光纤面板上的唯一标识——OTO（Optical Termination Outlet，光纤终端出口）编号，运营商就能确认你的专属光纤线路。无需技术人员上门，无需挖开街道，只需打个电话告知编号，几天后（并非每次都这么快）新服务就能激活。

而且因为家中有4条独立光纤，你不必绑定单一运营商：可以让Init7用一条，Swisscom用一条，本地公用事业公司用第三条。你只需一个电话就能切换运营商，甚至可以在不取消原有服务的前提下试用新运营商。竞争聚焦于价格、网速和客户服务，而非谁拥有你家门口的线缆。

网速测试

在瑞士，如今你就能为家中接入25Gbps对称式专属光纤网络，不与邻居共享。

瑞士多数城市有十几家甚至更多运营商可供选择，价格极具竞争力，客户服务至关重要——因为你随时可以转网。

而在美国，多数家庭只有一家高速互联网运营商可选，网速更低、价格更高，技术水平往往落后十年。

“自由市场”本应带来创新，结果却催生了寻租行为。老牌运营商没有动力升级网络，因为你别无选择。

几十年来，美国宽带价格涨幅远超通胀，只有当出现竞争对手（通常是市政公用事业公司）时，老牌运营商才会被迫提升网速。

没有竞争，就没有创新，只有利润榨取。

瑞士的模式并非偶然形成，也不是因为电信公司大发善心，而是监管机构强制推行的结果。

早在2008年，当行业代表齐聚联邦通信委员会组织的圆桌会议时，正是老牌运营商Swisscom自己提出了4芯光纤点对模式。该公司认为，单芯光纤会形成垄断，必须加以监管。3

由此确立了标准：每户4芯光纤，点对模式，允许竞争对手在第一层（即物理光纤层面）开放接入。4

然而到了2020年，Swisscom改变了策略，宣布采用P2MP共享架构（带分光器）进行新网络扩张。表面上，他们声称这种模式更便宜、部署更快。

GEPON GEPON P2MP分光器

GEPON P2MP分光器

但实际影响显而易见：在P2MP架构下，竞争对手将无法直接接入物理光纤，只能从Swisscom租赁更高网络层的接入权——实际上沦为Swisscom基础设施的转售商。多年来精心构建的开放竞争格局将不复存在。

小型ISP Init7向瑞士竞争管理局（COMCO）投诉，随后该局展开调查。2020年12月，COMCO发布预防性措施：Swisscom不得继续推进P2MP网络部署，除非能保证竞争对手享有与原标准一致的第一层接入权。5

Swisscom一路上诉至联邦法院，但最终败诉。2021年，联邦行政法院维持了COMCO的裁决，指出Swisscom未能证明偏离现有光纤标准具有“充分的技术或经济理由”。5 2024年4月，COMCO作出最终裁决，以违反反垄断法为由对Swisscom处以1800万瑞士法郎罚款。

6结果如何？Swisscom被迫回归其最初倡导的4芯光纤点对架构。3 竞争对手得以保留对光纤网络的直接物理接入权，“围墙花园”式的垄断被成功阻止。

无论初衷如何，Swisscom转向P2MP模式的影响十分明确：竞争对手将被排除在物理基础设施之外。

Swisscom本身有点矛盾：作为国有控股企业，它本应承担公共服务职能；但作为私营企业，盈利最大化又能充实国库。不过这就是另一篇博文的话题了。

这就是令许多人困惑的悖论。

美国和德国那种任由老牌运营商形成垄断、允许浪费性过度建设、拒绝监管自然垄断行业的模式，常被称为“自由市场”。

但这既不自由，也不是真正的市场。

真正的资本主义需要竞争，但基础设施属于自然垄断行业。如果将其当作普通消费品对待，你不会得到竞争，只会得到浪费或垄断。

瑞士模式深谙此道：一次性建成共享的中立基础设施，让市场在其上的服务层面展开竞争。

这并非反资本主义，反而更符合资本主义的本质：将竞争引导至创造价值的领域，而非破坏价值的领域。

自由市场不是任由强势老牌运营商为所欲为，而是创造让真正的竞争得以蓬勃发展的条件。

那么其他国家能从瑞士学到什么？以下是有助于改善现状的关键政策调整：

  • 强制开放物理基础设施接入——要求老牌运营商以成本价向竞争对手共享光纤管道和闲置光纤。这不是“社会主义”，而是供水、供电系统早已采用的模式。
  • 推行点对架构——要求为每户家庭提供专属光纤线路，而非共享分光器。这能确保竞争对手接入物理层面，而非仅仅转售带宽。
  • 制定中立光纤标准——像瑞士2008年那样，确立全国性标准，要求为每户家庭部署多芯光纤。
  • 强化竞争监管机构权力——赋予COMCO这类监管机构真正的执法权，罚款金额必须足以形成威慑。
  • 支持市政光纤建设——当老牌运营商无法充分服务居民时，允许城镇自行建设光纤网络。

如果你希望获得更快的网速和更低的资费，就推动代表支持这些政策。技术已具备，资金也不是问题，缺的是推动真正竞争的政治意愿。